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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城春草木深(剑三唐花耽美同人)
陌南央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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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于 美文同人 分类

城春草木深(剑三唐花耽美同人)

其实这你几年我一直在码字- -不过跑偏到隔壁剑三耽美同人去了嗯- -
剑网三安史之乱背景 唐门x万花 


文案:



秋传哀声雁无痕
辗转故园旧巷深
漂泊一程 茕孑又一村
羁旅蓝衫惹新尘

草木掩寒门 
心忧难解近黄昏
定策杀伐费思忖
淡墨难掩赤子魂
嬉笑怒骂亦任真

常伴诵声笔墨润
闲谈笑落茵坠溷
且邀皓月入青樽
一晌暂搁国仇家恨

弩藏千机惊鬼神
笔蕴混元技绝伦
披肝沥胆闯疑阵
几度相携生杀一瞬

戴罪难偿恩 
言犹在耳刻情分
往昔功过谁人论
赴一场玉石俱焚
一去死生难证

经年音信无闻
一计求全暗转乾坤
蜀中愆期再相逢
旧年佳酿喜相斟

竹幕轻遮风雨声
世外白首伴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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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望 +3 2017-12-11 =(:з」∠)_ 天呐 抓到一只小勤劳 我爱基三耽美【heiheih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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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南央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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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连夜的秋雨让官道变得格外泥泞,当唐靖提着缴获的信物再回雇主小院复命时,等待他的只有一座新立的墓碑,倒令这风尘仆仆而来的刺客有些不知所措。自安禄山拉旗造反开始,众多生灵的性命便变得飘摇起来。他漂泊江湖已久,辗转于各个需要用人的帮会间,偶尔也接些纳金买命的活计为生,而今这形势到着实影响了他的财路,也不知以后会不会再遇上这样的赔本买卖。
    叹了口气将雇主指名要的信物放在了墓碑旁,唐靖带着几分低落离开了洛道。已经好几日未接到新单子了,也不知这番回故乡会不会好些。
    唐靖是孤儿,少年时便离了风雨镇奔赴唐家堡学习武艺,而今想想已有十几个年头,江湖路漫漫,他也只是每两三年过年时方回来看看以前的街坊四邻和童年玩伴,也不知而今战乱家乡怎么样了,听说连镇长都换了人。
    洛阳附近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沦陷在狼牙军爪牙下的城镇透出一股萧索的死气,令见惯了世面的唐靖也觉得压抑。本以为这场叛乱不久便会终止,却不知夏天潼关惨败改写了整个战局,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有安生日子了。唐靖看了看迎面走来的狼牙军那颐指气使的模样,不免心生厌恶,正欲绕道走却见那二人在公告栏上贴了个告示。
    “现寻能人以解水鬼之患,风狼大营重赏。”短短一行字令唐靖觉得滑稽。这适逢乱世都有妖魔当道了,还是故意有人玩指鹿为马的把戏?他站在公告栏前想了片刻,便向风雨镇走去。
    在唐靖记忆里这里本是和乐融融的地方,踏入风雨镇的一刻却不见村民的笑容,以往总会有人问好接待,而今却是人人低着头不遑多言,倒让他这个故人显得格格不入。唐靖顺着熟悉的老街走了几步,便听见了朗朗书声,抬眼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前几盆阳光下的花草煞是好看。三年前他回来时尚未见这私塾,不知是何人所建,就好奇走到了门口,只听得有人在诵: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那男子声音极好听,仿若玉石相碰般清朗而不惹杂尘,字句间透出的深沉情感令唐靖一时晃了神,便和学童们一起跟着念了起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回过神的人细细咀嚼这那两句循声望去,见一人手执书卷立于堂中,墨色衣衫衬着微敛的眉缓缓念着:“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那教书先生抬头望向席间跟着他认真诵读的稚子们,眼中稍稍多了些欣慰,卷起书册放到身后走到孩子身边点了点头:“《王风.黍离》是西周亡后,士大夫路过故都感慨而作,国难当头物是人非啊。这几日回去要勤加背诵,若有不懂及时来询。”
    稚子们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又跟着先生念了起来,在院外听着的唐靖被他这几句解诗的话触到了心里,倒是第一次觉得听人诵诗也没自己原本所想的那么枯燥,便驻足听到了学堂下课。
    放学的孩子们从私塾里冲了出来,未见策马飞奔过来的一行狼牙军,眼见马蹄逼近,唐靖立刻放出子母爪将孩子拉了回来。哪知孩子衣服勾在了路旁小贩的遮阳架上,一下便拉得整个遮阳架倒向了路中间,尚是年幼的孩子哪见过这架势,当即哭了出来。而那狼牙军的马也受了惊吓,一个停顿扬蹄便将马背上的领头人摔了下来。
    “他妈的!哪个刁民闹事!给我拖走!”狼牙首领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从腰间抽出马鞭对着地上狠狠抽了一下,指着抱着孩子的唐靖怒目圆睁。
    未待他辩驳,私塾中的先生已经走了出来,站在两方人中间,环视了一圈周围局势便笑着向狼牙兵作了个揖恭恭敬敬道:“让这位大人受惊了,是小人未教好稚子,大人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想必也是海涵之人,别和孩子……”
    先生话尚未说完便被狼牙头领一把推倒在地上啐了一口:“哪里来的穷书生废话连篇!你学堂的学生惊了本大爷的马,你直接说怎么赔就是了!本大爷还要巡城,没空陪你啰嗦!”
    摔倒的人站起身拍了拍灰尘,面上已有几分惊恐,却仍是赔着笑取出荷包里所有的银两道:“镇上新开的酒楼是我家亲戚开的,这点银两就当小生赔罪请各位大人吃饭了,还望此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还算识相。”狼牙头领掂了掂手里的银两,打量了唯唯诺诺的教书先生一阵,佯装勉强答应,摆了摆手又重新爬上了马背,好不威风地说道:“看好你学堂的孩子,再有下次本大爷可不好打发。”
“小生知道了,大人走好。”他毕恭毕敬站在原地,等狼牙兵一行人走远方转过身,俯下身给唐靖怀里     那哭得打嗝的孩子擦了擦眼泪:“小荣没事了,还记得先生教过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么?”
    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孩子点了点头,虽是哭得口齿含糊,还是应道:“记……得……”
    话音刚落孩子的爹娘便找来了,回家路上心疼地抱着孩子安慰了好一会方算告一段落。旁观了一阵的唐靖只觉得这先生倒是个不错的人,儒雅可亲声音又好听,不免多留意了几眼,若是不那般怯懦倒是值得相交。
    似发现了唐靖的目光,原本皱眉盯着那被倒下的顶棚压得一片狼藉的人转过了头,打量了唐靖一番道:“多谢壮士方才出手,只是看着眼生……”
    “在下唐靖,原就是这风雨镇的人,只是入唐家堡学习武艺,鲜少回来,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若不嫌弃,请侠士入内再谈吧。”先生望着他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诚意相邀唐靖也不好意思推辞,只点了点头,便跟着他走入了书斋内,却瞥见那先生转眼将大门锁了起来,唐靖立时心生警觉,极快地环视了周遭的情况。
    这是个雅致的小院子,除了南边的角落里堆了些机甲零件外,看不出任何异常。再回头看转过来的主人,早已没了方才的卑躬屈膝,一双长秀有神的眼里竟有怒火,使站在中庭的人生出几分战意。未等唐靖反应过来,那先生手中便多出一物件,竟是花间游武器的紫萝怨。照架势看来这教书先生并不似他在狼牙军面前那般孱弱,唐靖即刻退了一步伸手按在了千机匣上,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大意,借着参观的时机埋下了飞星的机关。
    “救了小荣的事我已谢过,那阁下损我花草的帐我们是不是该算算?”依旧是清朗的声音,却夹杂着难言的恼怒。  
    “先生你说什么?唐某有些不明……”
    白字还来不及说出口,那先生便已起手水月无间,一个兰摧玉折结结实实打在了唐靖的身上,令他收回对他原来所有的评价。袭来的疼痛唤起了唐靖作为武者的自觉,化血镖应声而出,贴着对手的身侧钉在了墙壁上。事态未明他不敢妄动,借着飞星遁影退出十数尺便用了浮光掠影隐去身形,跃出了院子。
    小院的主人未如唐靖所想一般追出来,更让他摸不着头脑。虽只过了一招,他也能感觉的到那位教书先生的花间游功夫有些根基。既有这般修为,又为何在狼牙军面前装的手无缚鸡之力?明明是个斯斯文文的教书先生,怎么说动手就动手?看着又不像是仇家,那有为什么兵戎相见,还把门锁了?一系列疑问接踵而至,让唐靖的脑瓜里有些乱,回神细想竟是连这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都什么人,真是见了鬼了!”看着那紧锁着门的小院,唐靖悻悻说着。一阵奔波尚未有闲暇好好吃一顿,他摸了摸肚子,向着刚才经过的新开的酒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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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小酒馆布置得有几分雅致,倒不似那市井三教九流之地,似是还有几间提供住宿的厢房,解了唐靖这几天无家可归的忧虑。他找了窗边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景致比起他上回离家时倒是变了些,以前他熟知的几家店换了门面,这风雨镇的名字倒真让这地方成了满城风雨的地方。
    酒馆主人带着茶点走到了唐靖身旁,回过神的唐靖接了茶杯呷了口茶,抬头看了掌柜的一眼,差点把水喷了出来。那掌柜是名颇为清丽的女子,只是……乍看之下,像极了那书院里贸然出手的教书先生,唐靖一下便从位子上弹了起来,下意识做了防备的动作:“你怎么阴魂不散!大男人穿什么女装?”
    那酒馆主人亦被唐靖的动作惊到,听了他的话方明白过来:“这位侠士可是见过我哥哥?”
入耳是亲和的女声,倒让唐靖楞了一下,在细细看那酒馆主人,虽是五官相似,弯月般的眉毛和素雅的淡妆之下倒和书院之人有几分差别:“那你是……”
    “小女子沈怀瑛,侠士方才可是遇见以为教书先生,那是愚兄沈怀珀,若是兄长有什么冒犯了侠士,怀瑛今日便免了侠士这顿酒钱,当是赔罪。”沈怀瑛满面笑容看着唐靖,虽是年轻却也有了当掌柜的度量,客客气气的话儿也将唐靖心中的不快冲去了大半。
    见她招呼小二上了好酒好菜,唐靖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沈掌柜的客气了,在下只是不明为何在书院外救了令兄的学生后,令兄会出手伤人?”
    “那兄长可说了什么?”
    “他说……”唐靖皱眉回忆了一下:“说我损了他的花草……”
    沈怀瑛的眉头在听见花草二字是皱了一下,随即颔首看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唐靖微微摇了摇头,指着墙角出的花盆里尚挂着水滴的花蕊问道:“可是这样的花草?”
    唐靖顺着沈怀瑛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和书院中一样的花卉,便点了点头:“对,这里面有何渊源么?”
    “侠士可知今年开春时万花谷的晴昼海为救百姓而被毁?我和哥哥在那之前离谷,一直照顾我们的师姐赠了些原来花海中珍贵的种子留念,后来……”沈怀瑛别过头望向远方长叹了一口气:“后来师姐随着张巡大人一起去了雎阳……再也没回来……所以那些花草对于我和哥哥来说,是分外珍贵的东西。自从雎阳沦陷,同门殉城,哥哥的脾气便越发差了,还望……侠士海涵。”
    知道缘由的唐靖刷的一声站了起来,再回忆沈怀珀当时的眼神方明白过来,想及他诵诗时的神情,更是觉得挺对不住沈怀珀,连忙说道:“我去向他道歉。”
    “侠士不用如此,不知者无罪,若哥哥真有计较的意思,你也不会好好站在这里了。”沈怀瑛微笑着拦住了唐靖,她也未料到这陌生人会这样在意这事,便多问了几句:“敢问这位侠士名号,回头我和哥哥说明事情就好了。”
    “在下唐靖,本为风雨镇人,少时去唐家堡学习武艺,最近行当里生意不好做,便回家乡看看,也不知物是人非。”
    “战火蔓延四方,哪里还有安宁?”沈怀瑛又叹了口气,又细细端详了唐靖片刻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瞧我这记性,都忘了唐大侠是来吃饭的,这些小菜是怀瑛自己做的,大侠尝尝合不合胃口,我便不打扰了。”
    语毕沈怀瑛便起身回了自己原来的坐处,唐靖夹起一筷碟中的小菜,着实是他这几日行走间吃到的最好的,不免又看了一眼坐着的沈怀瑛,想着这姑娘人长得漂亮又做得一手好菜,也不知定亲了没有。不过有那样喜怒无常的哥哥,大概他们沈家的大门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唐靖正想着,酒馆门口的板凳便被人一脚踹倒了,定睛一看正是方才在书院门口摔下马的狼牙头领,却不见他带着当时的手下,看来是一人独吞了沈怀珀给的钱来大吃大喝了。未免再生事端,唐靖低下了头只当不认识他静静吃着桌上的佳肴。
    那狼牙首领将碎银随意掷在了桌上,喊了声:“好酒好菜都给爷上来!”
    眼见那凶神恶煞的人坐下,沈怀瑛给小二使了个眼色,亲自拿了酒菜笑着迎了上去:“这位可是新到任的大人?以往可没见过,能来我这也让小馆子蓬荜生辉,我这便让后厨做最好的,您稍等。”
    “这位小娘子既是觉得我来你家店里给你长面子,为何不坐下来赔本大爷喝两杯?”狼牙首领从上到下打量了沈怀瑛一番,伸手便拉住了她的手,眼里露出了淫邪之色。
    盯着那被拉住的手,沈怀瑛未露出嫌恶的神色,只依旧赔笑:“能得大人青眼是小女子的福分,只是这大庭广众怕是有损大人威名。”
    “小娘子你既是这么说,那就今日黄昏在镇外河边想见可好?你们中原不是有诗说什么所谓美人,在水边什么的?”
    那狼牙的手攥得更紧了,沈怀瑛终是皱着眉迟疑了:“这……”
    “若是违逆了本大爷的意思,你这小酒馆只怕也开不长了。”
    “小女子答应便是……”沈怀瑛红着脸抽回了手也不敢有反驳,只慌忙转身道:“大人别饿着,得先吃饱了回头才有力气……”
    “对对对……才有力气和你风流。”狼牙首领的笑声传到唐靖耳朵里分外刺耳,余光瞥见沈怀瑛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后厨端菜,不免为这姑娘担心。握紧了拳头正欲起身教训那调戏人的狼牙首领,却被正好走出的沈怀瑛一个眼神止住。
    这兄妹俩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一个个都在狼牙军面前这般畏畏缩缩。唐靖满脑疑问听着沈怀瑛和那狼牙首领周旋,好说歹说终于把那吃饱喝足的活阎罗给送走,柔弱的背影里满是疲惫。
    听着那狼牙首领走远的动静,唐靖担忧地走向沈怀瑛:“沈姑娘……你这……”
    话未说完,只觉耳边风声乍起,唐靖即刻一个瑶台枕鹤躲了过去,混元气劲自他身侧擦过震碎了墙上挂着的壁画。沈怀珀手执玉笔站在酒馆门口,几乎厉声喝道:“怎么又是你这人!谁允许你和我家妹子靠这么近?”
    见沈怀珀气势汹汹的样子,莫名遭袭的唐靖也有了怒气,再看沈怀瑛眉眼间的委屈,几乎不假思索地反问道:“那方才狼牙贼子离她更近的时候你在哪?只会在平民百姓面前横算什么,怎么不去打狼牙军啊?”
    “你说什么?”沈怀珀瞪大眼睛望向妹妹,紧攥的手指似是要把手中武器折断,与自家妹子对视许久后方慢慢平静下来,他吸了口气看了一眼唐靖身后的饭桌,冷冷下了逐客令:“那沈某谢过这位侠士的关心,此事我自会处理,已到了舍妹店里午市打烊的时候,还请阁下移驾。”
    分明十分好听的声音在此时变得分外刺耳,唐靖感觉胸中憋了一口气,无奈地看了看站在沈怀珀身后的沈怀瑛,哼了一声走出酒馆。再回头看一眼依旧站在那冷眼相对的沈怀珀,认定了这教书先生不可理喻,以后见着一定要绕到走。也不知那被狼牙首领缠上的沈怀瑛要如何脱身,不过既然人家哥哥说了自会处理,他这外人也不便再插手。
    唐靖家中的屋子在他上次回来时便卖给了他人,本想着自己浪迹江湖居无定所,有蜀中一间小舍就够了,这屋子留在也是积灰,便卖了给自己换了个趁手的千机匣,以后赚够了钱再在蜀地买个喜欢的大院子也不错。不想而今天下大乱,自己原来那间屋子竟是毁在了年前的大火里。他在以前老街坊家里坐了一下午,听着那垂垂老矣的夫妻两个讲述这几年风雨镇的变化。
    讲到那迁来大半年的沈氏兄妹,两位老人都不由竖起了大拇指,说难得见到这么好的人儿。虽然都不通武艺,却让这风雨之中的小镇里多了份安宁。沈怀瑛人漂亮心眼也好,精通医理,做得一手好药膳,逢年过节便给他们这些老人送些对症下药的美食,不少老人都将她当亲女儿看。沈怀珀虽然话不多,也自己筹钱办了个小私塾,教镇上孩子读书识字,得了空还帮老人们代写家书,也是个温文尔雅讨人喜欢的孩子。
    温……温……文尔雅……讨……讨人喜欢……唐靖噎了茶点,确认自己没听错后,脑中竟浮现出沈怀珀挽起袖子就上来打架的样子。除了那张脸好看些,声音好听些,唐靖实在找不出沈怀珀能让自己看顺眼的地方。要是他那样都能讨人喜欢,那喜欢自己的姑娘该可以绕洛阳三圈了吧……
    家长里短说久了,终于让唐靖有了些回乡的感觉。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唐靖回过神来记起沈怀瑛和狼牙首领之约,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去酒馆看看。方行至酒馆的巷口,正见沈怀瑛已走到了另一边,他便隐了身形跟上了那背影。
    沈怀瑛走得并不快,夕阳洒在她身上多了份凄艳的的感觉,路过沈怀珀的书斋时,她停了一下,透过窗口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又踏上了行程,躲在远处的唐靖看不清她的表情,跟上她的步子后也向窗里看去,只见沈怀珀正背对着窗户淡然地誊抄书文,仿佛什么事都不知道。这般置身事外的状态与他酒馆里所言南辕北辙,更令唐靖觉得他是个怕事的懦夫。若那沈怀瑛是自己的妹妹,他早就二话不说了结那狗贼的性命。
    检查过千机匣内的弩箭数量,唐靖继续小心翼翼跟着沈怀瑛的步子,走到了镇外的河边,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刻,小河的林边并无旁人。狼牙首领忽然便从树后跃了出来,揽住了沈怀瑛便按在树上。
    “小娘子真守信,这新妆容真是勾人心魄啊……”令人恶心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暗处的唐靖已悄然抬起了千机匣对准那面目可憎的人。
    令唐靖目瞪口呆的一幕在此时出现。抱着沈怀瑛的人直直向后仰去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然后一眨眼便被一根冰锥捅破了胸膛,狼牙首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张开的嘴却因穴道被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待那狼牙首领不动了,沈怀瑛俯下身将他拖到河边踢了下去。冰锥入水化了踪迹看不出是何物所伤,难道,这就是那公告所写的水鬼?目睹一切的唐靖顿时反应过来这事儿水深,正欲不动声色地撤走,却见沈怀瑛一脸凝重向着自己的方向越走越近。
    借着夕阳最后的光,唐靖看清了此时的沈怀瑛,一时愣住了。只见她不似白天那般清丽雅致,刻意重新梳妆后的人格外冷艳,深色的唇脂透出不容侵犯的意味,一抬眼间是难掩的凌厉更是说不清的风情。
    这真的是那可亲温婉的沈怀瑛么?唐靖思索间无意踩到了身后的枯枝,极其细微的动静令近处的人立即武器立显,竟是拿把紫萝怨。眼见她已是快雪时晴的起手,唐靖即刻显了身形,心一横喊了声:“沈怀珀!”
    仿若被定住身形,他停了动作,诧异地看着唐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待他反应过来时,唐靖的手竟是已经按在自己胸膛上,只见他腕上使力竟是将衣物内填充之物挤了出来。
    唐靖也不知自己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干出这事,看着落在地上的馒头,再也忍不住笑意,不顾剑拔弩张的环境,捧着肚子笑出了声:“哈哈哈……沈先生原来喜欢这样……”
    瞬间发力的太阴指拉开了二人的距离,眼见沈怀珀恼红了脸再运气劲,唐靖急忙踩着轻功又退了数步,以迷神钉暂时困住了沈怀珀的动作。余光扫过方才立足之地,竟是见到一枚小小的信物,令    唐靖顿时认真起来,脑中原本的疑问迎刃而解:“你是凌雪阁的人!”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留下陪那狼牙兵吧。”毫无转圜余地的话再次拉开战端。不再是试探的小打小闹,沈怀珀的每一招都变得凌厉起来。他的花间游功夫唐靖是见识过的,小心应付之下他不吃亏,却也占不到便宜。招式往来之间唐靖谨慎地拉开了距离,再次重新审视眼前的人,怕是没有那么简单。凌雪阁是个做杀人买卖的地方,再想及方才他干净利落的手法,定然也是个常在生死间往来的人。
    再观沈怀珀,几次交锋下来都未得先手,唐靖诡谲难定的身法着实难以对付,拿不下唐靖的性命也令他出招越发狠戾,逼得唐靖再次浮光掠影隐匿了踪迹。
    “我说,一个人杀狼牙军多累,我们合作可好?”唐靖的声音自上方的树上传来。
    “口说无凭,我为何信你这来路不明的人?”
    “小沈先生虽是杀人干净利索,但难免留下些蛛丝马迹,比如方才溅落在草丛的血液,总有一天会被有心人发现些什么,毁尸灭迹这档子事,我做的比你好。而今你也杀不了我,我大可以去告发你领了赏金去,尚留在此地便是诚意,不是么?”
    沈怀珀收了攻势,沉默地盯着遗落在草叶间的零星血迹陷入了沉思。
    “更何况你留怀瑛姑娘在书斋假扮你,此刻虽没事,但狼牙军死的越多,风声就会越紧,真有意外时,你们一个在郊外一个在镇上,需要一个人照应。”见他动摇,唐靖又添了一句。
    “阿瑛……”唐靖所言的情况沈怀珀并非没有考虑到,只是迫于形势方铤而走险,现今有所转机对他并非坏事,但也不敢轻信:“你为何要帮我?”
    “我行走江湖,杀人的买卖也会做,现在天下大乱没什么生意,反正杀狼牙军也是杀,不如扩些财路,不知小沈先生意下如何?”
    本藏匿在叶间的人说着便大大方方走了出来,等待着回应。
    “你要什么报酬?”沈怀珀收回武器估算着价位问道。
    “唐靖而今居无定所,见怀瑛姑娘的酒馆里尚有厢房,想久租一间落脚,杀狼牙所得除了救济流民的部分,剩下的你我对半分如何?”
    沉默片刻的人衡量了一番,对着唐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对半分没问题。只是你要住阿瑛酒馆我不同意,我妹妹未嫁,你住过去成何体统?若是没有住处,我书院亦有空房。你若要住,便在我那住。”
    看着沈怀珀一张冷脸,唐靖心里有些嘀咕,想着总比没地方住强,勉强点头:“也行。”
    “我沈怀珀从不无端和他人做买卖,也不和无能的人谈盈亏,一月之内,若让我发现你有其他心思或是没有你所言的能力。唐靖,风雨镇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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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回到书斋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沈怀珀点了书斋的灯引着唐靖走到了客房里。烛光映着他的面容暖了一些,又让唐靖看到几分沈怀瑛的影子,不免细细打量了一阵尚未卸下妆容的沈怀珀,他不得不承认沈家兄妹生得一副好面相,虽算不上见之忘俗的惊艳,眉目却是琢磨过一般让人越看越舒服,而今一上妆也是顾盼风流的模样,若是沈怀珀性子好些,怕早就误了不少姑娘的相思了。
    书院的客房并不大,却也布置得简单典雅,终于有个看起来还不错的落脚之地,唐靖放下包袱坐在床前伸了个懒腰,便听见屋子主人说道:“被子在柜子里你自己拿出来铺,灶台在后堂左边,再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去书房问我。屋里的东西你可以移动,但若有损坏,这兵荒马乱的买不回一样的,你便三倍价格赔给我。”
    沈怀珀说完便不管唐靖有什么反应走出了屋子,只留他一人腹诽自己没有人情味。
    “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哟。”唐靖自顾自说了一句,利索地起身打开柜子,抱着褥子被子回到了床前。他素常习惯了餐风露宿或者投宿驿站,这般自己铺床倒是少有,一番忙碌下来竟有这是几分自家屋子的错觉,也不知这枕头会不会落枕,最终整理好床铺的人坐在床上拍了拍枕头安下心来。
    想着要在这住一阵,唐靖捞起袖子又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劳作完毕满意地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新居所觉得有些渴。雅致的青瓷茶具静静立在桌上,却没有一滴水,唐靖晃了晃茶壶无奈地撇了撇嘴,提着茶壶向屋外走去。
    入夜的书斋分外安静,月光透过天井洒在院子里,让院里几株花草蒙上了淡淡的光华,唐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弦月,有几分想念起幼年父母尚在时住在这风雨镇的日子,那时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上漂泊江湖的路,世事无常,谁又知道明天怎么样。
    书房的灯尚亮着,唐靖提着茶壶路过时不经意向里面望了一眼,只见沈怀珀已经卸了傍晚时的乔装,中衣外半披着墨色的朔雪袍子坐在案前。于灯下挥毫之人神情凝重,一笔一划的挥洒间全神贯注,一头如墨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比平日多了些干练,仿佛整个人在灯下都变得如纸笔般黑白分明。
    唐靖不由停住了脚步,站在门槛外的人看不清他在写什么,竟感觉此时的沈怀珀似比对战之时更为可怕,他行笔极快,可凝于笔尖的目光里却满腔悲愤,紧皱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锁住了太多的情绪,只有停不下的笔在每个转锋之时都带着力度,似要把墨迹浸透整张桌子。唐靖一时竟是找不出词来形容沈怀珀,只觉得他似乎又成了一个陌生人,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怔怔看着得不到答案。
    片刻后放下笔的人闭目长叹了一声,抬头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唐靖,却是半天无话。
    异样的寂静让唐靖有些尴尬,生怕那喜怒无常的人再发难,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地解释道:“那个……我只是准备去倒水……没有打扰沈先生的意思,要是有所冒犯我……”
    话还未说完,沈怀珀只低头端详着写好的东西答非所问地应了句:“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你不是会隐身么,隐个身我就当没看见你了,道什么歉。”
    “啊?”莫名其妙的话让唐靖一时满头问号。
    “今日的墨有些干,你去倒水的时候,再帮我装一碟清水来。”
    “哦……”明白过来的人松了口气点点头,继续提着茶壶往后堂走,装好一壶热水后又小心翼翼地装了一碟清水端到了书房。
    将那一小碟水四平八稳放在沈怀珀的书桌上时,唐靖终于看清沈怀珀方才写了什么,他虽是读书不多,也能看个大概,那是一篇《讨贼檄文》,笔酣墨饱铁画银钩,字里行间都是无辜百姓的血泪,难怪方才他书写时是那副模样,他心里装了太多沉重的东西。唐靖如是想着对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肃然起敬。
    “多谢了。”沈怀珀说着往砚台里又加了些水,瞥见唐靖手里冒着热气的茶壶若有所思地站起身,自架子上拿了一个小盒,取出些茶叶泡在水里:“这是我从青岩带来的茶叶,你若是喜茶道,不妨品一品。”
    茶香在二人间弥漫开来,想来该是好茶。沈怀珀的举动令唐靖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笑着道:“沈先生客气了。”
    “我的茶可不能白品,还劳烦唐兄帮我将这份檄文贴在风雨镇的公告栏上,你们唐家堡的功夫善于隐匿行迹,自会比我去稳妥多,你说对吧。”沈怀珀笑语间不动声色地将跑腿的事推给了唐靖,看着他愣在原地的表情,不由生出几分笑意。
    此时唐靖脑子里剩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却也拉不下面子,只得咬牙点点头接过文稿和沈怀珀准备好的浆糊,踏着夜色出了门。离开书院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沈怀珀占了便宜得逞的笑声,恍惚间有种误入贼窝的错觉。
    入夜宵禁的街上空无一人,循着江湖的规矩,唐靖还是跃上了屋顶,轻轻踏着一家家的瓦片向着村中的告示牌而行。
    下面的街道上忽然闪过了火光,唐靖即刻停下脚步,屏息噤声望向亮着的拐角。只见一队狼牙兵正匆忙往村外而去。
    “这大晚上的什么事啊?”队伍最末的人揉着眼睛问道。
    “水鬼又出来作怪了,把咱新上任的大人弄死在水里了!这不要去现场么。”
    “这都第八个了,你说怎么以前没有水鬼啊?”说话的人不禁抖了抖。
    “谁知道啊,将军说了,不管是人是鬼都要捉出来,不然还怎么压得住这里的人,别多嘴了,快走吧。”
    一行人渐渐走远,唐靖不敢大意,那些死了的狼牙军自然是沈怀珀的杰作,事态是越来越严重了,若是稍有不慎露了马脚,怕是九死一生。而现在他和沈怀珀是一条船上的人,以后行事也必当更加谨慎。
    借着浮光掠影隐去身形的人,趁着巡逻的狼牙军都去城外的空档将檄文贴在了布告栏上。清冷的月光下,那檄文覆在众多处斩大唐旧部的告示之上,有种悲凉的意味。他又认真读了一遍檄文,只觉得心情沉重。潼关雎阳的惨烈唐靖并非没有听过,只是他素来奉行各家自扫门前雪的想法,并未多加关注也没和义军有过接触,怕多惹出不必要的事端。
    可这篇檄文却在告诉他,在沈怀珀喜怒无常的背后,那一腔热血烫得灼人,着实是一对有意思的兄妹。
    贴完檄文的唐靖隐着身照着原路翻过书院的墙进了院子,书房的烛火已经灭了。他放轻脚步回了屋子,却发现桌上除了一壶茶,还多了一碗面,这倒出乎他的意料。
     碗中的面尚有余温,却因放了一些时间而撑干。唐靖犹豫着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和沈怀瑛的手艺完全没法比,若不是确实饿了,他是断然不会吃这碗面的。勉强自己又吃了几口,再想想沈怀珀的冷着脸在厨房煮面的样子,唐靖竟觉得有些温暖。
    毕竟,在这兵荒马乱的时日,能有陌生人为自己准备这样一碗面,也实属不易,更何况那人还是脾气古怪成天沉着脸的沈怀珀。唐靖漂泊江湖已久,独来独往早已忘了什么是家,也不知为何这小小的书院会让他有种家的感觉。
    吃到半饱的唐靖洗漱过便躺在了床上,这一天的经历着实是峰回路转跌宕起伏,倦了的人很快便入了梦乡。
    次日唐靖是在朗朗书声里醒来的,沈怀珀带着一群孩子温习着昨日的《王风.黍离》,清朗的声音传入唐靖耳中令他不由侧耳倾听,沈怀珀的诵读声比他的长相更容易让人记住,尤其在童声的映衬里,那份悲悯越加明显。唐靖静静听着,倒也和孩子们一起记住了这篇诗歌。
   洗漱得当的人在孩子们下课时推开了门走出屋子,却令原本在院子里戏耍的孩子们一下兴奋起来,几个胆子大的围到了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唐靖。被一双双无邪的眼睛盯着,让唐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事他不知道。
    “这不是昨日救了小荣的那个叔叔么?”为首的孩子说着将小荣拉到了身边。
想起昨日的事,小荣心有余悸地地点了点头,又望向唐靖害羞地笑了笑:“谢谢叔叔,你就是沈先生说的要教我们射艺的唐先生吧?”
    “什么?教射艺?”唐靖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呀是呀,沈先生说我们要学礼乐射御书数的君子六艺。”
    “沈先生还说唐先生在蜀中学的射术可厉害了!”
    “唐先生你怎么今天睡得这么晚,我们要是迟到,沈先生可是要我们抄书的……”
    孩子们的七嘴八舌在唐靖的脑子里彻底炸了锅,他从未和这么多孩子打过交道,认定沈怀珀又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自己还不得不跳下去,不免心生恼恨,又不能在孩子面前发作,只好强挤出笑意点了点头。
    唐靖一边想着找到机会一定要整沈怀珀一次,一边被孩子围在中间嚷着要表演射箭。他虽是修习惊羽诀的唐门弟子,可武器却是千机匣的连弩,和弓箭还是有区别的,真要他展示,他还真不敢贸然行动,若是回头射不准被孩子们笑话,那可就丢大人了。
    被孩子缠得头大的唐靖灵机一动,笑着大声说道:“要学射术先要有臂力,不然如何拉得开六钧弓?你们没有臂力前,我是不会教你们射艺的。若要练习臂力……”
    “唐先生我们要怎么做?”孩子们一下便来了劲竖起耳朵听着。
    “我们先来搭一个木桩练习臂力。”面对落在自己身上的众多眼神,唐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扯着,却不想孩子们一听便一窝蜂地拿了沈怀珀放在角落的机甲零件和灶台间的木柴送到他的面前,一个个七手八脚热火朝天地帮着唐靖做木桩。
    待一个时辰过去,竟是搭出了个木桩的雏形,若不是要回家吃饭,孩子们都不肯离开书院,比起不苟言笑的沈先生,新来的唐先生太好亲近,又会射艺,让他们喜欢得不得了。目送他们一个个离开,唐靖才松了口气坐在了台阶上,看着身边那姑且可以成为木桩的东西哭笑不得。
    沈怀珀啊沈怀珀,你为什么又坑我……正当唐靖愤愤不平之时,沈怀珀抱着新购的纸回了书院,他皱眉看了看院子里立着的木桩说道,不等唐靖开口便说:“我这是书院不是武馆,你弄个木桩在这干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何时成了书院的射艺先生了?”
    “没有个正经行当,等着被狼牙兵当可疑的人带走么?”沈怀珀放下怀里的纸关上了院门压低声音正色继续说着:“总不能让你去阿瑛店里当伙计吧,放到别的地方我也不放心,万一你哪天就去狼牙那把我捅出去了呢?”
    吃了哑巴亏的唐靖瞪着沈怀珀半天憋出了句:“就算你有道理不能事先和我说一声么?”
    “本来想告诉你,谁知道你睡过了。”
    “你!”唐靖指着一脸没事人模样的沈怀珀咬了咬牙:“那现在还有什么我的事,还请沈先生提前告知,免得又像今日一样不愉快。”
    沈怀珀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唐靖身边的木桩:“我说了这里是书院不是武馆,还麻烦将这木桩拆了。”
    “沈怀珀!你不要欺人太甚!”唐靖说着我握紧了拳头。
    “你若不愿动手,回头我来拆便是了。怎么?你这样子是想打架?”看着唐靖的架势,沈怀珀悄然拿出了紫萝怨摆出了应战的姿势。
    唐靖随即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千机匣上:“近身功夫你未必能赢我。”
    “那便来试试!”
    一语终了,小院中战意顿起,却听院外传来了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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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雪小歪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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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南央回来了真好!开新坑了,我喜欢耽美的
小歪精美图集 戳:记录 绿、  写给你   欢迎欣赏,留下脚印最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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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马嘶声响彻小巷,转眼便见书院的门被一脚踹开,镇长梁师道带着几个狼牙军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唐靖看着沈怀珀的表情变戏法般从盛气凌人瞬间变成惊慌失措,不由瞪大了眼。不待二人反应,狼牙军便扯着沈怀珀来到了书案前,将自布告栏上撕下的檄文扔在了桌上,厉声喝道:“今早上在村口的布告栏上被人贴了这大逆不道的檄文,昨晚上你在哪?”
沈怀珀颤抖着细看了一眼檄文,回答的声音都带着恐惧:“回……大人,小人昨夜都在这书斋里,未离开啊…不信你问街坊四邻…”
“你最好说实话,免得吃苦头。”狼牙军一把抓住沈怀珀的领子将人拎起来推在了地上:“这镇上除了你,还有谁懂些笔墨?”
摔在地上吃痛的人抖得更厉害了,话里都开始有哭腔,一边无助的望向一旁的梁师道一边辩解:“大人冤枉啊,昨日小人早早便睡了,小人这般心性哪会有那造反的胆子啊!再说了,小人一直写的是楷书,这檄文是行草,小人写不好啊!大人不信可以和这书斋里的笔墨比一比啊!”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狼牙军说着便扬起了鞭子。
眼看着鞭子要打在沈怀珀身上,唐靖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挡在了沈怀珀身前,鞭声方落背上便火辣辣地疼起来,他吸了口凉气,抬头正看见沈怀珀惊讶的目光,勉强朝他笑了笑转头对狼牙军附和:“大人……昨夜我和小沈先生都没出过房门,他很早便休息了,还望……大人明察。”
“你又是哪里来的,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么?”
“这位是在下书院新请来的先生,大人,这檄文真的不是在下写的啊……小人就是个靠书院薄利营生的老实人人,哪里来那胆子写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啊!”
给狼牙军当傀儡的梁师道听了二人的话倒是眼珠一转,勤快地翻阅起书斋中的文卷,着实和沈怀珀所言一致,再看在地上被吓得半天爬不起来的人也不像个有胆子的,便拿起一卷摘抄,走到了狼牙军身边说道:“大人,我看过了,这书生说的倒是实话。你看会不会是其他镇上的人夜里张贴的……”
狼牙军扫了一眼书卷上正正经经的小楷,又狐疑地打量着还在瑟瑟发抖的沈怀珀,又朝着他举起了鞭子,眼见那人抖得更厉害了,方轻蔑地收回鞭子:“谅你也没那胆子,我们走!”
“大人走好……”沈怀珀始终坐在地上,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待人走远才站起身,沉默地将唐靖扶到了屋里。
他再次关上院子的门,沈怀珀端着一盆热水走回屋里时张脸都是阴着的,他坐在唐靖身边,不由分说地解了他衣服,将热水泡过的帕子敷在了他背上的淤青上:“这鞭子该我挨的,以后我的事,不用你挡着,就那几个草包,我还能一个人应付。”
“让你一个读书人再挨几鞭子么?小沈先生还真是不近人情,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欺凌弱小而已。”未想到沈怀珀没有致谢还会说这样的话,唐靖心里有几份好心当了驴肝肺的气愤,别过头不再做声。
“弱小?在你眼里我沈怀珀是弱小的人么?梁师道那个墙头草,我早晚取了他性命。”沈怀珀的语气冷冽起来,手上却还是小心翼翼地为唐靖热敷伤口,他是着实没想到这才认识一天的人会为自己挡鞭子,自伤口看,这鞭子下手的确有些重,若是这鞭子落在自己身上,那皮肉之苦也是够呛的。
正思量着来日计策,便听见屋外传来了敲门声,沈怀瑛站在屋外急切地问道:“哥哥,你没事吧?”
沈怀珀起身开了门,特意侧身倚在门口挡住了在里屋躺着的唐靖,朝沈怀瑛笑了笑:“没事,打发他们走了。你那边没人找你麻烦吧?”
“昨日那狼牙兵避开了所有人来的,无人知道他之前来过我们酒馆,没人怀疑到我头上。哥哥,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我看唐少侠也是一人漂泊在外,我想请他一起来酒馆里吃饭赏月,你看行么?反正,也只剩下我们俩了……”沈怀瑛说着一双如水的眼里多了几分哀伤。
“唐靖?”沈怀珀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又心疼地望向自家妹子:“行,阿瑛你有心了。过去的事再多思虑也无用,若无他事你先回去吧,免得引人怀疑。”
沈怀瑛眉头微蹙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哥哥,近日我去流民营地送粥时,总是有个小姑娘拉着我问我每日的行踪,说她师兄一直拿着画像在找我……可我并不认识他口中的师兄…会不会……”
“若是试探,你便打发了她,不要暴露自己,若是真有人对你动了心思,那得先过了我这关。”沈怀珀的语气又沉了下来,看着自家面容姣好的妹子还是放不下心:“快回去吧,回头酒馆要准备晚市了,一切小心。”
“哥哥你也是。”
再回到屋里的时,方才打的热水已经有些凉了,沈怀珀又换了一盆热的,撩起袖子继续打湿了帕子敷在唐靖身上。虽修习花间游的功夫,但在万花谷十几年里沈怀珀受过的伤也不少,自是也学了些医治外伤的办法,再加上沈怀瑛离经易道学得出类拔萃,沈怀珀也是耳濡目染,处理唐靖的外伤还是不在话下,只是无话的两人倒让屋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尴尬。
趴在床上的唐靖见不到沈怀珀的表情,还在为方才他不近人情的话置气,想着以后再做这样多管闲事的蠢事便将名字倒过来写,也不知沈怀珀这么个动不动就发作的暴脾气怎么就能在狼牙军面前装的那么卑躬屈膝,即便明白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唐靖自己还是做不到他那样。
待热敷结束,日头也有几分西斜,昏黄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唐靖身上,令他忆起了父母还未过世的那几年,有时候他也在想,若不是那场瘟疫,也许他不会走上江湖奔波的路子。但又说不定就和这风雨镇的普通百姓一样,在国难面前只剩下被欺压的命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餐风露宿的日子过得多了,难得这么闲下来着实让他想了许多事情。
隐隐飘来的香味打断了唐靖的思绪,他避开伤口小心翼翼翻了个身披上衣服,见到沈怀珀正捧着一盘东西走过来,待他走近才看清那是洛阳的特产百花糕,还是和他小时候吃过的一样的形状,沈怀珀将盘子放在了床边,看了一眼唐靖撇了撇嘴:“小荣爹送来的,我不喜甜食,想着你原来是风雨镇人士应该吃得惯,便送你了,权当是还了你的人情。”
“小沈先生真是会借花献佛。我的人情便只值这份糕点么?”
听出话外之音的沈怀珀立马站了起来,板着脸对唐靖说道:“你要吃便吃,不吃也给我留着,少在这说酸不溜秋的话,不然等你伤好了我再让你躺一次。”
“好好好,小沈先生说的是,唐某谢过了。”唐靖拿了一块百花糕咬了一角,果然还是记忆里小时候的味道,清甜的口感也让他心情好了些,便不再调侃阴晴不定的沈怀珀,只微笑着望向他。
“谁要你谢了?”沈怀珀斜眼看了看面带笑意的人,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却又想到了什么,轻叹了一声:“后天中秋,你和我还有怀瑛一起吃饭吧,都是漂泊的人,凑一起热闹热闹也总比一人对圆月的好。”
靠在床上的唐靖未看清沈怀珀转过身去后落寞的表情,只当是沈怀瑛善意相邀,便欣然点了点头:“多谢了,沈姑娘真是心细。”
“你若敢动我妹妹的念头,我便打得你爬不起来。伤者便好好呆着,过几天再教孩子们射艺吧。”沈怀珀转过身瞪了唐靖一眼便离开了屋子。
入秋的夕阳让他雅致的小院透出萧瑟的意味,沈怀珀坐在院中透过天井望着天空深深吸了口气。去年也是这样的秋天,他和沈怀瑛尚等着故人一起团聚却得了最后一封家书,转眼一年过去,即便他可以杀狼牙逆贼于暗处,也换不回被埋葬在战火里的人。
也不知何时起,他生活里的诗酒笔墨被暗红色染透,只剩下血债血偿四字。

转眼两天过去,唐靖的伤算是没什么大碍,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的人便被沈怀珀拖到了洛阳城郊,沈怀珀走在前面倒是轻松,苦了后面帮他提了两桶粥的的唐靖,若不是有武家的底子,早就累死在半路了。
“唐靖你怎么这么慢,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可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书生。”沈怀珀似是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不满的目光,回过头望着唐靖一面笑着一面耸肩。
“我可是个伤患,小沈先生让我帮你提这两大桶粥难道不是强人所难么?”见他一脸无辜的样子,唐靖不由翻了一个白眼。
“你早上自己说没事了我才放心大胆把事情交给你,怎么又变卦成了伤患?”
想着早上沈怀珀关切地询问自己伤势的时候就该料到这一出,唐靖此时肠子都悔青了,没好气地接了句:“早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好心关心我的病情。”
“唐兄此言差矣,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自然要关心唐兄的身体。”沈怀珀转过身去将一句话说的云淡风轻:“毕竟你受伤对我也没什么好处是吧?”
你就是把我当苦力吧?唐靖心里嘀咕了一句也不再和沈怀珀斗嘴,毕竟在这方面他从来没有赢过这个所谓“羸弱”演技一流的教书先生。
走在前面的沈怀珀适当放慢了步子,二人又走了一会到了洛阳城郊茶馆外的流民营地,目及之处即便是看惯生死的唐靖也动了恻隐之心。往年他皆在蜀中大漠行走,虽是听说中原狼烟遍地却也未对他所熟悉的蜀地有多大的影响,而今看着那些卧在破席上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众多流民,再看远处那残败的洛阳城门,耳中听到的是走投无路卖儿卖女的嚎哭声,鼻中闻到的是未愈伤口散出的浓重血腥味,整个营地所笼罩的绝望让他觉得分外压抑。
眼尖的难民见到沈怀珀二人欣喜若狂地找出破碗冲了过来,一双双委顿的眼睛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顿时有了神采,一面接过盛满粥的碗一面对他们二人感激涕零。那些即便弱小却仍是真挚的眼神直直看到他心里。素常只自扫门前雪的唐靖很少会感受到如此多人的感激,人情冷暖四个字他此时方体会了些许。再抬眼看沈怀珀,即便他此时带着笑意一声声嘱咐流民们当心烫慢些,他眼底还是深深的悲悯。
不多时两桶粥便分的干干净净,还不时有几个瘦弱的孩子跑到粥桶旁用手指在桶缘刮一圈最后剩下的,然后将手指塞进嘴里吮吸了半天再拿出来,看得唐靖心里很不是滋味。目睹这样的情景他方有些明白沈怀珀诛杀叛军的决心。
流民营地外的茶馆老板娘赵云睿见到沈怀珀,会心地朝他招了招手,请求二人将她身后逃亡的妇人护送去安全的地方。洛阳城郊有太多游走的狼牙军,若是那弱女子一人走,怕是不安全。沈怀珀看着那女子惊惶的样子,默默点了点头。
“唐靖,你的伤尚未痊愈,在此等我。”沈怀珀头也不回只朝着唐靖挥了挥手便护送那夫人往远郊走。
果不其然,沈怀珀和那妇人未走出多远,便被狼牙军拦住了去路。面不改色的沈怀珀当即玉笔上手暗运气劲,兰摧玉折方出招尚未来得及接玉石俱焚,那三个贼人便被利箭当胸而过,只是眨眼,生死立判。
忽起的风带起汹涌的杀意,原本冷清的路上又多出一个人影来,沈怀珀太阴指速退方见唐靖无声无息提着千机匣站在他身后。原本随和的脸上满是肃杀之气,倒让沈怀珀有几分心惊,一时无言。
“小沈先生,我说过,杀人我比你在行。”成竹在胸的话传入沈怀珀耳中方让他回过神来,再看唐靖笑得平易近人身上杀气尽消忽然想起了往事,愣了片刻的人抿了抿唇,继续走到那妇人的身旁,道了句抱歉,便又踏上了护送的路。
未料到竟是这样被晾在一边,走在后面的唐靖跟着也不是回去也不是,只得站在原地,待沈怀珀护送完那妇人回来,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随他原路回了流民营地收拾好那两个桶便往沈怀瑛的酒馆里去。在唐靖眼里,沉默的沈怀珀比咄咄逼人的沈怀珀更可怕,他跟在其后明显听到了沈怀珀数次沉重的叹息,他不再像往日一般,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里透出重重疲惫。
直至走到沈怀瑛的酒馆外,沈怀珀才深深吸了口气,将自己的情绪藏得滴水不漏,什么事都没有似的转身看着唐靖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走吧,阿瑛该是准备了一桌好菜。”
见到二人前来,沈怀瑛也早早打了烊,引他们走到了二楼临街的雅间,打开窗户正见一轮朗月于天,可月光下的风雨镇却不复昔日的热闹。早已准备好的精致酒菜静静放在席上,唐靖养伤几日未出书斋,天天吃着沈怀珀的手艺只觉得还不如自己来做饭,硬生生半饱半饥熬了几天,再看现在面前的佳肴,不免食欲大增,可碍于礼数不得先动筷子,只好对着一桌子菜咽了下口水。
沈怀瑛帮二人斟满酒后坐入席中,礼貌地向唐靖笑了笑:“这几日辛苦侠士了。今日中秋,相逢便是有缘,这顿便饭就当我们兄妹的致谢吧。”
“沈姑娘言重了。”唐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品了一口杯中的酒,清甜香醇的味道与平素喝的川酒大不相同:“敢问沈姑娘,这是何酒?”
“去年秋天酿的桂花酒,本想着冬至时候等他们回青岩一起喝的……后来……搁置了。”沈怀瑛说着低下头,微敛的眉目里锁住了哀伤。
“抱歉……勾起沈姑娘的伤心事了。”
难得未在意妹妹的伤神,沈怀珀抿了一口酒缓缓道来:“唐靖你既然和我们一路了,有些事也不妨告诉你,以示我兄妹二人的诚意。我和怀瑛出生在开元二十四年,双生而育本就艰险,阿娘身体孱弱,我们出生不久便病逝了。我父亲本是朝中七品文散官宣德郎,后因弹劾之事遭到迫害,在我和怀瑛六岁那年,抑郁而终。后来……”
沈怀珀拿着酒杯站起身踱步到窗口,望着圆月叹了口气:“父亲的故友何叔父将我们送至了万花谷,他家的长子何暄和阿瑛也算青梅竹马,便在那年订了亲。何叔父一家耿直尚武,何暄十岁被送至天策府学艺,何暄也是可是个碧血丹心的大丈夫……前年安禄山造反……叔父一家首当其冲……阿瑛得到那封带血的家书时,直接病倒了,我照顾她直到去年开春。”
“本在谷中的我们也未知外面乱成什么样,正好那年张巡大人来谷中养病,方从他口中直到外面已经生灵涂炭。”沈怀瑛接过话,原本婉转轻柔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天下大乱受苦的又何止我们一家?若不是当时阿瑛的身子尚未痊愈,我也会跟着张大人一起去守雎阳。当时师姐他们离开青岩时我们尚说等着他们冬至回来喝阿瑛的桂花酒,哪知竟成永诀……”
沈怀珀说着将杯中的剩余的酒洒在了地上,又神色严肃地望向一旁聆听的唐靖:“我想,你也会好奇为何我这么恨狼牙军,从万花出来途径长安、枫华谷、再到而今的洛阳,满目疮痍哀鸿遍野,贼人们毁了阿瑛的幸福,断送了我同门的半生,践踏了无辜弱者的安宁,这样的人,为什么我不能杀?若是我的死能换来官军的反扑,我会毫不犹豫自这里跳下去。可这天下大势又怎是我一人能左右?那我能做的便是尽一己之力诛逆贼爪牙。”
窗边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令终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唐靖不禁心生敬意。沈怀珀原本有些瘦削的身型此时在唐靖眼里高大起来,他少年时便在唐门学艺,荆轲、聂盖等侠义刺客的故事唐靖也听了不少,却未曾想过这样一个浑身带着笔墨气的人也有那样的侠骨和脊梁:“小沈先生赤心报国,唐某佩服。唐某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总会有王师诰祭英灵的一天。”
“可这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罢了,今日中秋不提这些让人哀伤的事了。”沈怀珀重新坐回席中,招呼着开了席。沈怀瑛的手艺着实不错,几道家常的小菜做的都可以和蜀地的老厨子媲美,再加上沈怀珀把过往说开,他和这兄妹俩没了以往的生分,让唐靖好好享受了一顿佳肴。
席间一壶桂花酒饮尽,沈怀瑛撒了个娇让沈怀珀下楼去拿新的,支开了自己哥哥,好奇地望向唐靖:“唐大哥,这些日子我哥没为难你吧?”
正吃着菜的唐靖差点当即喷出来,勉强咽了下去,忍住心中众多抱怨道:“没有,小沈先生知书达理,怎么会为难我。”
“那就好……”沈怀瑛不好意思地朝唐靖笑了笑:“要是我哥欺负你,你便来告诉我。早年我们在万花寄人篱下时,哥哥为了保护我,经常和别人切磋斗勇,技高一筹便有些倨傲了,这两年天下不太平他性子又燥了,若有冒犯还望见谅。”
我若是被他坑了还找你帮忙,岂不是要被他笑话一个月?唐靖默默想着又吃了一口菜,正好沈怀珀拿了酒回来,三人重开宴,唐靖也和沈家兄妹说了自己这几年行走江湖的趣事,一来二去到饭局结束,大家都更熟络了些。
酒足饭饱的唐靖本想着回书斋,却被沈怀珀扣在酒楼里一起给沈怀瑛洗碗,两个大男人杵在灶台间倒是有几分滑稽。将一对对碗筷放回柜子,唐靖再回头看系着围裙的沈怀珀,又想起了那日夕阳下他一袭女装的模样,忍不住又笑出了声,只是还未笑多久,额头上便吃了沈怀珀一个暴栗。
二人回去时夜已深了,路边树上秋蝉的鸣声压住了脚步声,秋夜的风吹在身上带着凉意,这一天虽算不上跌宕起伏,也让唐靖收获颇多,这是他认识沈家兄妹的第四天,也不知是什么让他第一次这么关心别人的故事。
只是再忆起这几天的过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沈怀珀。踟蹰了半天才开口:“小沈先生,抱歉……那日我未明缘由,不该说你只会在老百姓面前横,不敢动狼牙。”
“有么?”沈怀珀努力回忆了一下还是没有印象,豁然笑了笑道:“说我沈怀珀坏话的多你一个也不多,我若有心一个个记,岂不是要累死?况且,无关紧要人的无关紧要的话又有什么好记得。”
“无关紧要么……”
“放心,我说的是那日的唐靖,非是今日的唐靖。”沈怀珀打了个哈欠,推开了书斋的门,从容地走回了屋里。

(五)
中秋一过天气便凉了下来,沈怀瑛往书院送了两盅古参荸荠饮,沈怀珀喝了一口放下手中的炖盅望向窗外的天色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细品着药膳的唐靖摇了摇头:“今年收成不好,又不知道有多少流民熬不过冬天了。”
唐靖看了一眼沈怀珀微敛的眉头,开口劝慰:“总这么忧国忧民除了劳心劳神又有何用?活在当下以有用之身为有用之事不是更重要么?战乱之年颠沛流离的人太多,别人的生死又与你何干?”
“那我的生死又与你何干?”沈怀珀又抬眼看着被问住的唐靖,一双顾盼神飞的眼里看不出喜怒,却让唐靖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小沈先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都是别人?”
“唐某敬重小沈先生,而今又和小沈先生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当关心小沈先生的身体。”唐靖边说着边瞄向沈怀珀的脸色,谨防在自己不注意时候挨一个玉石俱焚。
“看你一副江湖人的样子,何时也这么会说话了?”沈怀珀不以为意地笑了声,又抿了一口炖盅里的荸荠饮,慢悠悠地说道:“不过按照你的理论,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今日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蚱蜢,可来日说不定就是坠茵落溷的际遇,还是少花点心思在别人身上,管好自己为妙。”
“坠茵落溷是何意?”唐靖挠了挠脑袋不解地望向沈怀珀。
看他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沈怀珀不由开怀笑道:“哈,同树之花风起之时,也许我就是那片落在席子上的花瓣,而你说不定就是那片落在茅厕里的。”
“看来以后还是要多读点书,免得又被小沈先生嘲讽了还不自知。”难得见他得意洋洋的模样,唐靖也不去拂逆沈怀珀的好心情,只自认倒霉地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荸荠饮找台阶下,再抬眼正撞上沈怀珀神采飞扬的笑眼,顿觉口中的荸荠饮甜了几分。
“不知待这战乱弭平之时,小沈先生有何打算?”
沈怀珀腾出一只手来撑着脑袋想了一阵答道:“大概,也就是这么教教书写写字吧。”
“既然小沈先生乐与笔墨为友,当年又为何加入凌雪阁当杀手?我听说凌雪阁之人身份一旦暴露就会被朝廷通缉江湖不齿,这不似小沈先生的性情。”若说自己偶尔接杀人买命的活计是因为生计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那眼前这个一身书卷气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平静听完唐靖的话,沈怀珀悠悠然闭了眼睛平素的语气里却听得出早年的腥风血雨:“还不是少年轻狂时听闻了师尊的事迹便吵着闹着要入凌雪阁在暗中为朝廷出力,先父一生耿直却被幕后之人害得抑郁而终,那我便也在幕后以牙还牙,杀佞臣除奸邪。至于暴露……哈,唐靖你觉得我是那么容易露出马脚的人么?”
“小沈先生自是艺高人胆大,可若是有万一……”
“可而今天下大乱,师尊和姬别情还忙着凌雪阁别的大事,整个江湖亦都未国事奔波,又有谁在意我何去何从?更何况,除了师尊和怀瑛以外,知道我是凌雪阁身份的人,也就你了,唐靖你会把此事泄露出去么?”沈怀珀说着又笑盈盈望向唐靖。
“我?唐某真心和小沈先生结交,自是不会这么做,小沈先生大可放心。我只是第一次见到小沈先生这样以兼济天下之心为杀手之事的人。”
“总是有人要满手鲜血的,没人愿意做,那便我来。唐靖你既是将我当朋友,若是有一日我出了什么事,帮我照顾好阿瑛。”
沈怀珀的话让唐靖心里猛地一惊,看他却还是事不关己的模样,忙道:“小沈先生方才刚说不会露出马脚,怎么又说起这不吉利的事?”
“总要以防万一不是么。其实前两年我也厌了凌雪阁的事,正逢战火四起,便与师尊说了暂退凌雪阁之事,想和怀瑛找个地方救济百姓,当时师尊亦同意了。可是你知道么?在我们刚到洛阳还未建起这书院时,见到了什么事?”
窗外的天色沉了下来,传来隐隐的雷声,沈怀珀站起身点了蜡烛又关了窗户再转身回到唐靖面前时已是满面沉郁,跳动的烛火将他的思绪带回了初到风雨镇之时:“当时我和怀瑛在一个箩筐里见到了一个孩子,他说在和父亲玩一个挨饿的游戏,大家都躲起来谁先忍不住找另一个人便是谁输了。而后我便去找那孩子的父亲,可他,已经饿死了……他的遗愿就是让孩子好好活下去……”
沈怀珀一席话令唐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亲,不禁动容:“这位父亲着实煞费苦心……为了让孩子你知道自己已经过世,做了这样的设计……”
“莫打断我的话。”沈怀珀白了唐靖一眼,继续说道:“当我和怀瑛回去时,给他带了吃的,并告诉那孩子游戏继续,那时那孩子的眼神我如何也忘不了。后来我和怀瑛把那孩子安顿去了万花谷里,可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究竟可以救几个人?那时我倒感念起早年的杀伐,至少我现在可以多杀几个狼牙逆贼保护那些无辜的人,满手鲜血又何妨?唐靖你也不是没杀过人,可曾有过后悔?”
“不曾。各人有个人的活法,杀戮随非我愿,却也不愧对任何人。”唐靖说着捧起手中的炖盅向沈怀珀做了个敬酒的姿势:“敬小沈先生的杀伐无悔。”
沈怀珀堪堪抬起手中的炖盅回敬了唐靖:“哈,你是独善其身之人,我怀兼济天下之心,本就不是同路之人,能这般坐下闲聊也算是难得。敬唐兄的仗义相助。”
“大丈夫又有多少机会施展抱负,此程杀伐大计,唐某愿以命相陪。”

那夜下了一场大雨,隔天便觉得秋凉更甚,唐靖洗漱得当时,正逢书院开始授课,便找了个角落坐下和孩子们一起听沈怀珀传道授业。他素来是个不喜诗书的人,若不是听沈怀珀诵诗是一番享受,他断然不会顶着一群好奇的目光和这群孩子一起坐下。
正想着,便见沈怀珀和孩子们一起翻开了书册,逐字逐句读了起来:“《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琅琅读书声跟在沈怀珀之后相映成趣。
满意地听着孩子们的跟读,沈怀珀将书册卷起放到身后又解释道:“此处的琼琚指的是玉石,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意思是有人赠与我木瓜,我便将玉石回赠给他。”
正回味着方才诵读声的唐靖听见玉石二字便猛地回过神来,一下联想到的竟是沈怀珀起招玉石俱焚满是杀意的面庞,再看他而今站在书院里文弱儒雅的样子,竟和那个杀人不见血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沈怀珀,唐靖也不知答案。只寻思着他方才说“将玉石回赠给他”得是多大的仇,脑中竟是㛑胡诌出了一句诗:“投我以玉石,报之以追命!”
“哈哈哈哈哈哈!”孩子们的哄堂大笑一时将课堂变成了炸锅,他们纷纷回过头,一双双幸灾乐祸的眼睛盯着未觉不妥的唐靖,等着看看好戏。
“唐靖!”沈怀珀握紧了手中的书卷瞪着坐在最后的人,顾忌孩子们在场只得硬生生咽下一口气,故作镇定一字一句地说道:“莫在我的课上行误人子弟之事!”
见他有火发不出来的样子,唐靖倒也想笑,却更害怕真这么做下课被沈怀珀按着打,只好强忍着笑意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点了点头:“唐某知道了,沈先生继续。”
虽是面上未有喜色,可唐靖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却骗不了人,沈怀珀负气转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方平复下心情,继续念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这后两句的意思是说,不是为了回报你,而是为了珍重这情谊永相好。”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
重章叠句的吟诵又将课堂带回了正题,回归诗书笔墨的沈怀珀总有种说不清的气质让唐靖可以静下心来听他诵读诗书。直至一课结束他仍然在回味着那首《国风》,待到孩子们都回去,沈怀珀锁上院门时,方觉大事不好。
“唐靖,是男人就站出来,别隐身!你自己说‘投我以玉石,报之以追命。’我这就让你如愿以偿!”沈怀珀握紧手中的笔对着见不到他人影的小院说道。
你以为我傻么?唐靖如是想着藏身在屋檐上,看着站在院子里愤怒的人不由笑出声,下一刻便被扶摇聂云上屋顶的沈怀珀抓了个现行,眨眼便飞星遁影躲过了扑面而来的兰摧玉折,绕到了柱子后面:“小沈先生别动怒啊,昨天不还好好的?你便当是童言无忌好了。”
“童言无忌?这几年你只长了个子没长脑子么?你这么喜欢玉石俱焚,今日便多挨几下。你的追命箭呢?想打架是吧,我沈怀珀奉陪到底!”沈怀珀说着跃下屋顶,向着唐靖藏身的柱子冲过去。
事到临头唐靖只能硬着头皮一边胡诌必变躲闪:“我真不想和小沈先生动手啊!玩笑之话不用当真,我明明说的是‘投我以玉石,报之以惊鸿’啊!”
“编!继续编!”沈怀珀身形忽退,暗运气劲已乱撒青荷的起手,眼看便要接上兰摧和玉石给唐靖好看。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眼看躲不过的唐靖索性闭上眼睛咬着牙编了下去:“投我以兰摧,报之以飞星,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青荷,报之以扶摇,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殊不知原本溢满小院的杀意竟因唐靖这几句胡扯的话消失大半,沈怀珀有些惊讶地愣在原地片刻,转过身似是笑了起来:“这么说,你是打不还手了?”
“都说了永以为好也,还动手不是小人么!”唐靖探出脑袋来,一脸委屈地望向沈怀珀。
“不还手还有什么意思,算了,这话可是你说的,下次若再扰我课堂,就不这么简单了。”沈怀珀收了手上的武器,拿起案上今日才收到的书信读了一遍便烧了信纸,理了理衣冠打开了小院的门:“怀瑛那里有远客,大概是有新的情报了,你随我同去么?”
眼见他比翻书还快的变脸,唐靖真心为自己捏么把汗,立马讨好地点头跟上了沈怀珀的步子,二人到了沈怀瑛的酒馆里的时候,只见正堂里坐了三个陌生人,看装束一个是五毒弟子,一个是万花弟子,还有一个是个断臂的天策。

(六)
那五毒门人听见动静转身打量了沈怀珀一番,笑着打了个轻浮的响指:“哟,那小时候被打的满脸泥的小家伙来了,想不到兄妹俩长大后也是一对好看的人儿。”
“哪里来的蛮子满嘴胡言!”沈怀珀那性子一听这轻佻的调笑,当即百花拂穴手出招袭向那来者,却见他转眼一个化蝶躲过硬碰硬的一招,施施然拂去了桌上的细尘翘着二郎腿坐了下去。
“哈,林锦都要喊我一声师兄,你这年轻气盛的少年人倒是一口一个蛮子。”那五毒说着将骨笛放在了桌上,毫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将几卷太素九针的医术自包袱里拿出扔在沈怀珀面前笑道:“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算算我随师父师弟离开万花谷时,你们俩小家伙才十岁,不记得我是自然。”
扫了一眼那医术秘籍确是万花谷提针绝章,沈怀珀方压下几分火气,警惕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此时提林师兄又有何事?”
未及五毒发话,坐在桌子另一侧的天策便开了口:“冒昧打扰二位,在下与小林大夫受托而来,途中遇上故人,他也要寻找二位,我们便同路来访,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你们不觉得似乎有人在暗处看我们么?”唐靖警觉地望向酒楼对面昏暗的小巷,作势咳了一声,将声音压得只有在座几人能听见:“此地人多嘴杂,换个地方说话比较好。”
闻言天策的神色立即黯了下来,同望向街角点了点头。沈怀瑛当即打了烊将众人引到酒楼里僻静的雅间里,待众人皆入座,席间的气氛格外凝重。沈怀珀疑惑地盯着找上门的三人:“这里是狼牙军的地盘,军爷这一身装束而来,不是要为我们家惹出事端么?”
“沿途我们想到了这点,该是没有惹人注意,在下岳峥嵘,受副将何暄阵前所托而来。”岳峥嵘说着饱含歉意地向沈怀瑛致意,又自怀中取出了一对龙凤佩小心翼翼放到桌上。
“何大哥!”沈怀瑛盯着桌上的龙凤佩不由一下站起身惊诧地捂住了嘴,一双柔情似水的眼湿润起来,虽是何暄战死一年有余,再提及旧事她还是忍不住泪水。
岳峥嵘见沈怀瑛眼中的泪水不禁叹了口气:“那想必沈姑娘也知道潼关一役,王师中计垂败之时兵荒马乱,何副将为掩护他人慷慨赴死,事前将此对信物交于我,嘱咐必要带到姑娘手中,并为他带话,生逢国难,此生有负姑娘,若有来世必是偿姑娘的相许之情,今生还望姑娘为这龙凤佩再找一位主人,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是何暄那小子张张嘴就有的么!”沈怀珀拍着桌子当即站起身,心疼地将帕子递给妹妹:“他若是有事牵挂,为什么不……留一口气活着回来!”
“抱歉,战事我们无法改变。本该早些去万花谷寻找二位,只因我战场上落下的伤耽搁久了,再去万花谷寻访才知二位已经下山,才晚了一年多。”
“岳大哥你的伤……”一旁许久不语的万花少年忧心忡忡地望向岳峥嵘空荡荡的左袖,眼底一片阴霾。
沈怀珀瞥了一眼岳峥嵘的断臂和发白的面色,亦没有苛责什么,代替泣不成声的妹子谢过二人,又转眼望向在一旁翘着二郎腿看戏的五毒:“那敢问阁下来此又有何贵干。”
五毒背篓的盖子应声被顶落,两只松鼠自背篓里钻出脑袋,好奇地看了看四周,一见到沈家兄妹二人,便眼冒金光地冲了过去窜上了二人的身上。沈怀珀望着自己肩上胖成球的松鼠不由抽动起嘴角:“雨墨,你怎么肥成这样了……”
“吱吱!”松鼠站在沈怀珀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主人,全然不介意自己圆了好几圈。
沈怀瑛拭去眼角的泪水,低头看着手上瘦的皮包骨头的小家伙,眼里多了一分心疼:“一样放在林师兄那儿寄养,哥哥的松鼠都胖了,云萝你怎么瘦成这样!”
“林锦说了,你家两只松鼠都是和他的琢玉一样喂养的,哥哥的见到食物就猛吃,妹妹的特别挑食。近日他去雎阳祭拜他的老相好了,不能再帮你们照顾,怕再这样下去也不好跟你们交代,便让我来洛阳寻你们。”五毒说着打了个哈欠,又扫了一眼两只截然不同的松鼠调侃道:“一看就是哥哥平时不会喂,妹妹平时喂的太好嘛。”
“那阁下究竟是何人?”
“再下霍岐,十三年前随师父离开万花谷下山行医,几经周折转投五毒门下。我师父的师父,和你俩师父的师父时同一个,论辈分,沈怀珀你叫我一声师兄也不为过。”霍岐说着便朝着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沈家兄妹挑了挑眉。
不待沈家兄妹开口,站在天策身旁的万花少年恭敬地站起身向着二人作揖:“二位师叔好,晚辈林故渊,家师穆杏言和霍师伯为同宗,霍师伯秉性如此,还望二位师叔不要见怪。”
“穆杏言……”沈怀瑛敛眉思索了片刻,找到了些头绪:“是早年指点过我太素九针的穆师兄!他现在可好?”
林故渊低下头,而今十六的他已有了同龄身上难有的沉稳沧桑:“多谢师叔挂念,家师在潼关一役亡于狼牙手下已经一年有余。”
“哪里关狼牙什么事,归根到底就是薛承那家伙无能。”霍岐不满的撇了撇嘴,又扫了一眼始终站在一旁未说话的唐靖道:“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们这些唐家堡的怎么就偏偏要和万花谷的纠缠不清啊?小穆那是,林锦那也是,这里还有个唐门。”
一席话当即让在座所有人望向唐靖,这都什么和什么,他张着嘴却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下意识转头看向沈怀珀,倒是沈怀珀立马就反应过来,瞪着霍岐道:“什么纠缠不清?我们沈家书香门第和唐靖这种白丁文盲有什么好纠缠的?”
令唐靖哭笑不得的反驳倒让此刻的他倒更希望沈怀珀不说话,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是给沈怀珀帮了腔:“只是因缘际会遇上了,霍先生不要误会。”
“爷的时间可金贵了,没空听你们絮絮叨叨。”霍岐摆了摆手站起身,趁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竟是开了窗踏着轻功夺路而去,留下在座一群人目瞪口呆。
“师伯就是这样……各位不要见怪……”林故渊望着大开的窗口擦了擦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师父去后故渊的医术长进甚微,岳大哥的伤也反反复复拖了一年多还未痊愈,故渊冒昧,想请沈师叔再提点一二,以后也能出去多救几个人。”
林故渊一口一个师叔令沈怀瑛着实不好拒绝,早年穆杏言在万花谷也是个大好人,同门皆受过他帮助,林故渊的请求她亦不会推辞:“好说,不用这么客气,我这酒楼还有两间厢房,你们便打扮成伙计的样子住下一阵吧。”
“不成!阿瑛你这怎么能随便住下俩大男人!”
“大哥,没事的,他二人不是歹人。岳将军辗转百里为我送回这对龙凤佩,自当谢过。”
见沈怀瑛发话,当哥哥的也没了话,负气点了点头:“那便依你,若无事我便先走了。”
“小沈先生请留步!三日后洛阳外的刑场将处斩的许大人是河北义军的军师,不知小沈先生可有办法救他出来?岳某初到此地尚不知形势,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义不容辞。若是少了许大人,河北义军将少几分战力。”
闻及国事沈怀珀的面上终有了几分严肃的神色,他思量片刻点了点头:“原来是河北义军的人,我知道了,岳将军你且先调理伤势,此事容我想想对策。”
“多谢!”

沈怀珀回书院一路没说话,眉头比离开酒楼时又紧了几分,肩上的松鼠雨墨似是也感受到主人的凝重,恹恹低下脑袋。自沈家兄妹离开万花谷已经大半年有余,小家伙也煞是孤单,却不知这大半年来的经历让他的主人转了性子。
待沈怀珀回到书院,面上的沉郁终散去了几分,他让雨墨跳到桌上后,又捧在手里掂量了好一阵,待那小家伙有几分精神,才趴在桌上戳了戳松鼠肚子上的肉,竟是撅起了嘴道:“林师兄怎么能把你养得这么胖,瞧瞧,帽子都带不下了。”
说完沈怀珀又捏了捏雨墨的脸,松鼠大概是被捏的不舒服,摇头晃脑地躲着却因为胖了一下便趴倒在桌子上,憨态可掬的样子引人发笑。雨墨在桌上滚了两圈方摇摇晃晃得地站起来,抓了腰间的毛笔摆出抗议的样子吱了一声,一阵嬉闹里帽子上的铃铛响个不停,倒是驱散了几分沉闷。
“怎么?不高兴了?”沈怀珀笑着刮了一下雨墨的鼻子弹了弹它毛茸茸的尾巴道:“你到这来找我可是要吃苦的,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再去怀瑛那给你拿你喜欢的松子糕。”
逗弄松鼠的沈怀珀好似换了一个人,笑容里都泛着暖意,唐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虽是也喜欢这样言笑晏晏的氛围,还是壮着胆子打断了这人宠交流:“小沈先生,那岳峥嵘所说的事你准备如何?”
沈怀珀继续拿了一根草逗弄着雨墨说道:“能救自是要救的,只是法场种地岂是那么容易进去的?我若是说此事有难度,那天策没好的伤岂不是要更重了?林故渊那孩子一看就是喜欢岳峥嵘的,他的伤一重,估计林故渊也要跟着忧心,那又何必让他们一群人担心。”
“小沈先生何时这么体贴入微了?”唐靖看着他的模样调侃道:“若是何时也能对唐某这么顾念不抬手就打,我的日子就好过了。”
“哈,唐靖我才夸过你会说话,怎么又说讨打的话了?我是那种鲁莽粗暴的人么?”
哪里不是了?这么气定神闲地否认也着实是厚颜。唐靖心里暗想着,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小沈先生的玲珑心思自不是鲁莽粗暴的人,你既然是能看出林故渊喜欢岳峥嵘,可看得出唐某挂念何人?”
挑弄雨墨的草儿应声停在半空中,趴在桌上的人直直坐起身转头望向笑盈盈看着自己的唐靖,总觉得有哪里不自在,憋了半天微瞪着眼说了句:“我早就说过,唐靖你若是动怀瑛的主意,我就打断你的腿。”
“小沈先生三令五申之事,唐某自不会越雷池半步。若唐某上心的是小沈先生呢?”
正值夕阳西下,书院中的两人一个背光而立周身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色,一个迎着光坐下发上面上衣襟上皆是暖意,沈怀珀凝视了唐靖片刻,转过头笑出声来,他站起身拿了个毛笔,又找了个梅花笺写了个三百四十六,交到唐靖手中:“上心我的多了去了,拿上你的号去排队吧。”
“那敢问这头一号是谁?”
沈怀珀笑着指了指桌上的雨墨:“就是它咯,我们小家伙对主人可上心了,你不第一谁第一?”
料想沈怀珀该是无心回答自己的问题,见他和雨墨玩的得趣,唐靖莫名有种被晾在一边的感觉,只得小心翼翼收好那梅花笺,抱出自己的机关小猪轻轻擦拭。哪知雨墨一见机关小猪就来了神,从那桌上跃了下来,打了个滚到了机关小猪面前。
“诶,雨墨你喜欢它?”见那可爱的小家伙两眼冒光,唐靖将自己的机关小猪放到了雨墨面前,只见它凑近好奇地闻了闻,又摇了摇尾巴想蹭了上去。却不知在此时小猪内部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警觉地松鼠竟是一下抓着腰间的小毛笔在机关小猪脸上画了个大大的×。
“哈哈哈哈哈!雨墨好样的!”沈怀珀被眼前一幕逗得捧着肚子笑趴在桌上。
而唐靖看着自家机关小猪脸上那个叉,不禁替它感觉到委屈,此时此刻他只能想到“物似主人型”这五个字。
待一阵嬉笑过后,他听见沈怀珀格外认真的声音:“唐靖,今晚随我去探一探法场。”
这个人啊,真是一刻风雨一刻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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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南央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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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今夜洛阳星斗寂寥,沈怀珀站在无人的法场外面色深沉。虽来此地定居已有小半年,可他一直拒绝来此地,这里葬送了太多他想救的人,生怕受不住那浓重而凄然的血色暴露了自己。就而今的形势来看,行刑当日劫法场能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若要救人,怕是只能在行刑之前想办法了。若说要不动声色……
他转过头凝视着一旁的唐靖,脑中灵光一现,渐渐有了些分寸,沈怀珀又思量了一阵方讳莫如深地开口问道:“唐靖,你是否全然信任我?”
“诶?”摸不着头脑的人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问住了,愣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唐某于小沈先生自然是全然的信任。”
“那便请你即刻隐身去狼牙大牢里帮我给许大人带句话,请他养精蓄锐,三日之内,我们接他出狱。不要惊动其他人,顺便……”沈怀珀又凑近唐靖的耳边说了几句,见唐靖神色自不解到赞许,沈怀珀亦有几分安心,又嘱咐道:“切记,此次并非铤而走险,而是稳中求胜。我的计划尚未万全,待我再和岳峥嵘他们筹划下细节。”
“唐某知道了,小沈先生去准备吧,我们回头书斋碰面。”唐靖脑中又细细想了想沈怀珀的计补充道:“你疑虑的地方唐某倒有个法子,应当能解决,待我见过许大人确认可行后再和你说。”
“是么?麻烦你了。”
沈怀珀那似笑非笑的语气倒让唐靖不自在起来:“小沈先生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客气了?”
“莫在意这些,分头行动便是。”沈怀珀不以为意地转过身往沈怀瑛的酒馆方向走去。待唐靖走远,他才皱起眉头,思索着如何让这偷梁换柱的法子更隐蔽,为许大人逃离争取更多的时间。而今岳峥嵘和林故渊也住在沈怀瑛那,一旦暴露,牵连的人将更多,而斩首之日也迫在眉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夜已深沉,酒楼厢房的灯尚亮着,沈家兄妹和岳峥嵘二人商量着出狱接应之事,沈怀瑛接过岳峥嵘手中的画卷端详了一阵,又在沈怀珀脸上稍稍比划了一阵点了点头:“我可以为哥哥易容成这画上的模样,只是狼牙贪婪,这进门打点的银两也少不了。”
她说着站起身从自己屋里取了些银两交给沈怀珀:“反正早晚是要拿回来的,权且当买那狼牙命的钱。还有些剩余回头哥哥你便交给许大人让他沿路打点吧。”
“多谢二位相助。”岳峥嵘凝视着那些银两,向着兄妹二人抱拳致意由衷地说道。
“都是大唐子民,为国分忧是分内之事,岳将军言重了。”沈怀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若将军要谢,待我和故渊将你的伤彻底治好再谢也不迟。我去为哥哥准备易容要用的东西了,你们再商量下接应的事。”
“辛苦沈姑娘了。”岳峥嵘目送着沈怀瑛掌灯离开,转而拆开黄昏时收到的一封信,面色沉重起来:“线报说明日洛阳这边狼牙军新的头领上任了,他叫苏尔克,也是自河北而来,是个厉害人物,早先抓到了不少反抗的义士,明日小沈先生要多加小心。”
“无妨,人我一定帮你救出来。不早了,岳将军好好休息,不然故渊大夫又要发愁了。”沈怀珀看了一眼立时涨红了脸的林故渊笑了笑,这少年的模样倒是令他想起了万花谷中的师兄弟们,也不知而今他们是否都安好。
沈怀珀和二人道了别回到书斋之时,唐靖亦探了死牢回来,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进了屋子。风尘仆仆坐下的人喝了口水后,将明日牢中布防和许大人的状况一一向沈怀珀道来,说到许此函的状态时唐靖不由动了恻隐之心:“许大人满是伤痕,算是折了半条命在牢里,义军的事却是一个字都没有泄露,当真是硬汉子。”
“若非如此,河北那边也不会这么着急要救他出来,”沈怀珀说着也喝了口茶,凝视着桌上摇曳的烛火道:“我们这条路上有太多这样的人,慷慨赴死又何妨,国泰民安,苍生常乐便好。”
“我将随身几味提气保心的药交给他了,明日走出深牢不引人怀疑该是没什么大问题。”
饮茶的人闻言露出几分笑意点了点头:“还是你江湖经验比我足。”
“能得小沈先生这句夸奖当真不容易。对了,明日我还是随你一起入狱,这样……”唐靖凑近沈怀珀悄然说了两句自己的计策。
“恩,如此甚好。只是此行非同小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心。”沈怀珀说着皱起了眉头,轻轻扣了两下桌子又道:“若是中途出现什么变故,你第一时间带人走,不用管我。切记,不用管我。”
“这……”唐靖看着灯光下沈怀珀凝重的侧脸,到嘴边的抗议又收了回去,点头道:“我知道了。”
次日白天沈怀珀依旧教着孩子们诗书,待黄昏时分孩子们放学归去,关了书院大门的人回到屋中,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挽起了头发。唐靖看着沈怀珀一手笼着头发,一手摸索寻找一旁的发带,伸手为他递了过去,静静观望着他束好头发带上易容。
不得不说沈怀瑛易容所制的面具惟妙惟肖,当沈怀珀转过头时当真如换了一个人,他摸着自己脸朝唐靖笑了笑:“怎么,认不出了?”
“的确认不出了。”唐靖含笑点了点头,心想若是他以本来的面目这么笑,该会更好看吧。说着又端详了一阵,确认没有破绽后不禁好奇:“沈姑娘为何会这门手艺?”
“还不是早年加入凌雪阁,她怕我被别人认出,便去拜师学的,后来我每次出任务都会换一个样貌,阿瑛的手艺也就越发精进了。说不定我们还曾经抢过生意,而你并未认得出我。”沈怀珀的语气里满是自豪的意味,仿若曾为杀手的过往没有一丝腥风血雨。说着他站起身稍稍舒展了下身子,行至屋后的小门前。
鲜少有人出入的门上有一层薄灰,在夕阳下有几分惹眼。拂去尘埃的那一刻,原本含着笑意的面色凝重起来,站在沈怀珀身后的唐靖只听到他格外严肃的声音:“唐靖,我们出发吧。”
也不知为什么,沈怀珀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往年他所执行的任务亦有生死一线的,却不似今日这般。二人行至能看见狼牙牢营的时候他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回望已不见唐靖身影,忽觉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便听见熟悉的声音:“我在,先生且去吧。”
沈怀珀了然点了点头,又轻点了下随身篮子里的物件没有遗漏,便沉下面色露出悲戚的表情,走向了牢房外,尚未行至门口,便有一个把守的狼牙兵迎着他走了过来。
“什么人?”
“这位官爷,我是来探视许喆的。”沈怀珀装作害怕退了一步战战兢兢地应道。
“他是重犯,怎是说见就见的?”
“这不是过几天就要处斩了,再让他吃口饱饭么,说我和许喆也认识好几年了,说不定还能劝劝他转投官爷你们不是么?”沈怀珀笑得分外谄媚,说着撩起盖在篮子上的布,露出里面的吃食和银两,又将银两塞到那狼牙兵的手中:“军爷你就网开一面让我见见他吧!”
狼牙兵掂了掂手中的银两,又轻蔑地扫视了下畏畏缩缩的来者思考了片刻:“好,但我要在一旁看着,以防你耍什么花招。”
“大人说的极是,还请大人带小民去见许喆最后一面。”沈怀珀点头跟着那趾高气昂的狼牙兵走入了牢房。阴暗的走道上弥漫着潮湿和血腥的味道,每深入一步那死气沉沉的氛围便又加了一重。两旁牢房里的囚犯见有人走过也只是多看了一眼,翻个身继续睡自己的觉,也不知究竟会梦到什么。
没有预料的那样引人注意,沈怀珀稍稍松了口气,直至那最深处的门被打开,他原本波澜不惊的眼里才有了情绪。许喆的衣服上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没血渍了,他抬眼看着沈怀珀立时多了一分神采,只是一个眼神的交会便了解了他的来意,他静静看着那狼牙兵站在沈怀珀身后锁上了牢门,坐起了身。
“许军师,久见,我依约而来。”沈怀珀说着自篮中拿出酒食放在许喆面前,为他斟满酒敬了一杯:“古人说青梅煮酒论英雄,这杯酒,晚生敬你,他日一路走好。”
“多谢。”
话音刚落,那毫无防备的狼牙兵便应声倒地,在暗处显出身形的唐靖迅速将一味药喂到了他口中。沈怀珀即刻站起身自篮子的夹层中找出备好的面具道:“许军师,冒犯了。”说着便为许喆脱下了囚衣,和那昏迷狼牙兵换起了衣服。
一旁的唐靖也并未闲着,他掐了下那换上囚衣的狼牙军人中,转醒的人因种了唐门的牵心丝之毒,眼里浑浑噩噩,只听得唐靖为他下的命令,机械地点着头:“两日之内在此地,不管何人问话,皆不回答,若有人带你走,你便跟他们走。”
见狼牙兵听进了他的命令,唐靖起身将银两收回篮中,看着差不多就绪的二人提醒道:“走吧,不然要引人注意了。稍后我与许军师走在后面,待出了牢房,便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溜走,先生你一人在前面可要小心。”
沈怀珀心中亦有所盘算,只点了点头并未回答唐靖的话平静地走在前面,越来越近的牢门却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仿佛自己才是这狱中的囚犯。待跨出那阴暗的建筑时,沈怀珀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刚想回头看一眼许喆是否混入了狼牙军中,却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正见一行人骑马而来,越发接近的火把再次点起了沈怀珀的不安,借着火光他眯起眼睛望向那领头的人,却只是一瞬便惊出一身冷汗,即刻回头对着许喆的方向做了个快走的口型便转过身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唐靖隐于暗处不明所以顺着沈怀珀身后望去,见那一行人已经行至近处,为首的是一个明教装束的人,身后双刀闪着逼人寒光,一双深邃的眼在夜色下透出危险的意味。
而此时走出的牢笼的许喆亦开始露出病态,暗处的唐靖急忙扶着他慢慢往人群中退,却不料原本守着牢营的狼牙军见到那来者也都站直了身子列出了队形。忽来的变化让混迹其中的许喆有些捉襟见肘,却听身旁的狼牙小队长诚惶诚恐地说道:“大人您这么晚了还来视察,真是让小的佩服万分。”
来者正式新调上任的驻地首领苏尔克,他勒马停在沈怀珀身前六尺之外居高临下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狼牙众兵道:“我接线报有人要劫狱中要犯,自然要来过问,若是出了岔子上面怪罪下来大家都不好担待。此地是狼牙重地,怎么会有闲杂人等?”
苏尔克说着跃下马,弯刀的寒芒正好拦住欲离开的沈怀珀,他依旧低着头唯唯诺诺应道:“小民来试探亲人,见识鄙陋,若……若有冒犯到大人,还望见谅。”
“抬起头来!”
不容置喙的命令让沈怀珀索性咬着牙抬起了头,只是眨眼便被无名魂锁困在了原地,苏尔克捏着他的下把玩味地说着说:“这张脸,与我赴任前在原驻地最后一个抓到的人一模一样,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是谁?”
瞬间凌厉起来的攻击代替了回答,沈怀珀强运内力挣脱束缚,上手便是芙蓉并蒂为自己争取时间借太阴指速退数丈,躲过了方才贴着脸侧落下的刀锋。意外的暴露让他身陷在狼牙军的包围之中,再看苏尔克,也已然摆出了备战的架势。
眼看沈怀珀身陷险境,本已退至半途的唐靖亦紧张起来,可身旁的许喆已经站得越发吃力,此刻局面混乱正是逃走的好机会。短兵相接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搅乱着唐靖的思绪,同是武者,他看得出苏尔克来势汹汹,沈怀珀只身一人太过危险,若是自己相助,该能多几分胜算,可许喆……一时进退两难令撤离的二人慢了步子。
且战且退的沈怀珀分外谨慎,瞥见许喆还在不远处人堆里,不免诧异,随即又是瞪了一眼,再次用嘴型说了声快走。瞬间分神便被苏尔克的刀划了道口子,伤口火辣辣的疼令他咬了咬牙,一个瑶台枕鹤闪过身挡住了苏尔克望向许喆方向的目光。
苏尔克舔了舔刀刃上的鲜血,暂时收了攻势,打量着眼前负伤的人竟是笑了起来:“再装可要没命了,鸿雁,这样的身手和易容,不会有别人了。”
沈怀珀背对着唐靖和许喆负手而立,在苏尔克双刀再次袭来之时喊出一个名字:“辞寒。”
“既是凌雪阁故人,为何坏我前程?”带着笑意的问题却生生问出了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苏尔克的笑眼依旧看着沈怀珀:“这些年我一直在好奇,在你的面具之下,是一张怎样的面孔。”
“想看?那就看你本事了。”一言不合再启战端,沈怀珀不再有所保留,百花拂穴手的功夫招招直指要害,而苏尔克诡谲的身形却也不畏这番攻势,你来我往间难定胜负。只是若再拖下去,以一敌众怕是沈怀珀占不到便宜。
不远处的唐靖却分明清楚看到沈怀珀每个转身都会朝着这边做出快走的口型,虽是放不下心,却还是咬牙扶着许喆加快步子往接应的地方退。待出了狼牙军的视线,他即刻展开蝠翼朝着溪北矿山而去,并不长的一路却令他觉得自己的速度还不够快。
被送至安全之处的许喆尚未来得及向唐靖说谢谢,他便已转身折返去助沈怀珀。只是等他再回牢房外时,已不见沈怀珀的身影,只有地上的血渍昭示着此地有过争斗。可这一幕却让唐靖整颗心都沉了下来。
“不会有事的!”他暗自说了一声顺着血迹开始寻找,却是越走越心惊。此刻已是深夜,除了脚步声再听不见其他声响,亦未见其他驻地的狼牙军有什么异动,难道沈怀珀已经被抓住?未明的形势另各种念头在唐靖脑中盘桓,不敢有一分大意。
沿途的血迹在南天别院外消失,却依然未见沈怀珀的身影,唐靖心中顿时没了底,也顾不得宵禁,只身入了洛阳城内寻找。狼牙军的审问方式他是见过的,若是沈怀珀落到他们手里,那他将面对的唐靖不敢想象。虽然平日里沈怀珀话语上不给他留余地,可若真的有什么意外,唐靖亦不想看见,他想着不由攥紧拳头加快了步伐。
打更的梆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唐靖的神经上,他所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几经躲闪避过狼牙耳目,在洛阳城里走了一圈的唐靖还是没有找到沈怀珀,唐靖觉得自己快疯了,眼看着天色将亮,只得咬牙赶回风雨镇,以防被人看出什么破绽。
垂头丧气地翻进院子,却见书斋内的灯亮着,唐靖顿觉得来了精神,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而入,正见沈怀珀解了半边肩膀的衣服在吃力地处理伤口。负伤的人听见动静没有抬头,只波澜不惊地说了声:“回来了?许军师该是安全了吧。”
“他已和接应的人一起离开,小沈先生你伤得如何?”唐靖说着走近看了看沈怀珀的伤势,所幸几处刀伤皆不深,但沈怀珀发白的面色还是说明他吃了些苦头,万幸人没什么大事,唐靖终于松了口气,又问道:“先生是如何脱身的,血迹在南天别院外便断了,我找了你一晚上,都未见你的影子。”
“若是能让你找到,苏尔克的人马早就包围我的书院了。嘶……”触碰到伤口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安之若素的表情阴沉下来:“以后要更加小心了,这狼牙新来的首领,是有手段之人。”
“我听他叫你鸿雁,小沈先生和他是故人?”
沈怀珀上好最后一处药拢好衣服,支起了脑袋,斜眼看着桌上摇曳不定的烛火沉入回忆:“鸿雁是昔日我在凌雪阁中的代号,没想到那新上任的狼牙首领苏尔克,是昔日凌雪阁中代号‘辞寒’之人,颇有计谋行事作风亦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这样的对手很是棘手。”
“唐某知道了,以后会多加小心。”沈怀珀严肃的语气让唐靖也重视起来,正色点了点头站起身又道:“天快亮了,小沈先生有伤在身抓紧时间休息吧。”
走到房门口的唐靖却被沈怀珀叫住:“当日你说全然信任我,为何我让你离开时迟疑?”
未料到他会有如此一问,唐靖愣了一下答道:“当时局势未明……”
“大男人婆婆妈妈什么?”沈怀珀的语气转眼重了起来,每个字都带有质问的意思。
“我担心小沈先生也错了么?”原本白白找了他一晚上的憋屈劲这时涌了上来,唐靖回过头正撞见沈怀珀不满的眼神,竟是一时瞪了回去。
“那我可否说过,不要管我死活?你当时应了转眼便忘了吗?你可知……”
不近人情的话彻底点燃了唐靖的恼怒,不待沈怀珀说完便甩门而去,只丢下一句:
“抱歉,唐某做不到像小沈先生这般铁石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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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南央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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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洛阳的深秋难得下这么大的雨,唐靖倚着窗子一边听着雨声一边擦拭着自己的千机匣,院中的花花草草在秋雨里多少有些破败的味道,正逢休沐日没有孩子来学堂,本想着出去走走,这场大雨却打散了兴致。也不知这样的大雨天沈怀珀一声不响出门为何。
自上次营救许喆回来,他便再没有和沈怀珀说过话。沉默的十数天他不知沈怀珀究竟伤的如何,只偶尔听岳峥嵘他们说他又单枪匹马去找狼牙军了。那日之后在唐靖的认知里,沈怀珀温文尔雅的假象下却绝对是个可怕角色。有时唐靖觉得沈怀珀这种半路出家的,比自己这样奉行门中规矩的唐门弟子更不近人情。这样轻贱自己性命的人让唐靖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只有孩子们请他去上骑射课的时候,他才会见到沈怀珀一面。数日未有丝毫交谈的人似也不在意,甚至都未抬头看一眼唐靖,便抱着自己的书本回了书房,倒是雨墨和自己的机关小猪玩的一天比一天好。沈怀珀的视而不见让唐靖心头更憋得慌,看着窗外的大雨不由想起了二人的一月之约,说不定再过些时日一月将满,自己又要重觅住处了,若说有什么舍不得,大概也只有这书斋一群热情的孩子们。有时唐靖甚至觉得自己演不好教书先生的角色,更像是这群小魔王的大哥哥。
正有一搭没一搭想着,急促的敲门声便搅乱了唐靖的思绪,他放下千机匣还未走到门口,便听见小荣慌张的声音:“唐先生不好啦!沈先生在酒楼被一个不认识的坏人打伤啦!”
“什么?”出乎意料的消息让唐靖有些吃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门口,正见一声湿淋淋的小荣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立马把孩子拉到屋檐下淋不到的地方没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沈怀珀怎么了?”
“沈先生被一个……外乡来的坏人打得吐血了……现在还在酒楼里站不起来呢!唐先生你会武艺快去救救沈先生吧!”小荣扯着唐靖的袖子大声说着,泪水混着雨水一同落下。
唐靖心中暗道糟糕,又看了一样小荣狼狈的样子道:“我这就去救他,小荣去屋里拿把伞先回去,我一定把沈先生救出来。”
不等小荣回应,唐靖便冒着雨向沈怀瑛的酒馆冲去。以他对沈怀珀的了解,他断然不会容许自己妹妹出事,酒馆里还有岳峥嵘等人在,沈怀珀会在沈怀瑛的酒馆被人打伤,必是情况危急。外乡来的陌生人是谁?是被狼牙军发现了什么吗,能让沈怀珀受伤呕红必然是厉害角色,又或者,那日救下许喆时沈怀珀受的伤远比他所想的严重。不论怎样,唐靖能确认的事只有一件,不仅仅是沈怀珀,整个酒馆的人都处在危险之中。
顾不得冰冷的秋雨打在自己身上,唐靖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一些,虽不认同沈怀珀的做法,可他也不愿坐视他身陷险境,更何况涉险的不止他一人,沈怀瑛、岳峥嵘、林故渊甚至是唐靖自己都在这根绳子上拴着。行至酒楼门口时,他已然浑身湿透。
门口围着的一大圈人挡住了他的视线,唐靖不得不硬着头皮挤过人群,却见一个丐帮打扮的男人目瞪口呆地站在桌边,而他六七尺之外正是坐在地上面色发白的沈怀珀。虽是唇边还挂着血丝,可近处的唐靖看得清清楚楚,扶着沈怀珀的林故渊在努力的憋着笑,这顿时令唐靖有种不好的预感。
唐靖试着走过去扶沈怀珀站起来,却不想沈怀珀是赖在了地上,在唐靖怀里磨蹭了半天,怎么也不愿意起身,只得问那陌生的丐帮:“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这位先生……不知道……”那丐帮弟子吞吞吐吐说着又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惶恐地望向坐在地上无力起身的沈怀珀,实在不解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多有冒犯…实在…”
不等他说完沈怀珀便急忙咳嗽着打断:“咳咳……你明明就是……想要调戏我妹妹……被我阻止了……就…恶向胆边生…故意报复……咳咳……”
“我范知恩岂是那种人!”眼见不白之冤,范知恩赶忙反驳,殷殷望向一直站在柜台后的沈怀瑛,言语里竟有了几分委屈:“我已经找了沈姑娘大半个大唐,当年她在长安城外救过我的命,我特地来报恩的!误伤到先生实在抱歉……”
“长安?”一直沉默的沈怀瑛闻言细细端详起范知恩的形貌,眉宇宽阔一身飒爽间倒是找到了些线索:“你是五年前天都镇外的……”
见她还有印象,范知恩顿时有了精神,仿佛眼里都有了光彩连连点头:“对对对!沈姑娘还记得我么?要不是当时你施药照顾,我早就死在瘟疫里了!当年你没留姓名,我辗转打听了好些年才找到你。”他说着走向沈怀瑛,却不知为何停在了原地迈不开步子,只热切地望着她。
只有唐靖清楚的看见,靠在自己怀里的沈怀珀暗运气劲对着范知恩用了一招芙蓉并蒂。这一刻他几乎确信了一件事,沈怀珀这伤,绝对是装的。也就范知恩事出突然被唬住了,周围几个熟人怕是都看了出来。
沈怀瑛的玲珑心思自然也看出了兄长的把戏,歉然看了一眼无辜被拖下水的范知恩点了点头,探出脑袋对他身后的唐靖使了个眼色说道:“唐大哥无事,有些小误会,哥哥被误伤了,你扶他上楼休息下应该无大碍,我和这位故人聊一会。”
妹妹的话倒令沈怀珀颇不情愿,在唐靖怀里小幅度挣扎起来,让唐靖又好气又好笑,只得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声:“小沈先生现在可是伤患,别露馅了。”方令沈怀珀乖乖就范,一边防备地盯着范知恩,一边忍气吞声被扶去了楼上的上房里。
几乎是一回房里便着急着冲出去看看沈怀瑛和范知恩会说什么,沈怀珀前脚才进屋后脚便准备转身,硬是被唐靖拉回了屋里,死死按在了椅子上压低声音道:“小沈先生莫胡闹,要演便演到底。”
“可是那家伙对阿瑛……”沈怀珀话语间又不放心地瞟了两眼屋外。
“小沈先生如此关心沈姑娘的事,那你自己呢?”想着沈怀珀往日的行事作风,唐靖为防后患说着便趁沈怀珀走神的时候将他双手捆在了椅子上。
彻底动弹不得的人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唐靖你干什么?想讨打么?你松开,不然玉石爆的连机关小猪都认不出你!”
沈怀珀被死死绑在椅子上干着急的模样倒令唐靖心中出了口恶气,笑道:“不是怕小沈先生沉不住气冲出去露馅么?我看那丐帮弟子不远千里来找小沈姑娘也不像坏人,小沈先生何必这么大反应?”
“想接近阿瑛必须先过我这关!”沈怀珀说着扭过头哼了一声,侧过的脖颈处露出一抹血迹,却让唐靖放下的心又沉重起来。感觉到靠近的气息,沈怀珀回过头时面色凝重的唐靖已经凑到了面前,他鲜少见到唐靖这表情不知所措地问道:“又怎么了?”
“小沈先生方才的确呕红了,上次的伤到底怎么样?”不顾沈怀珀眼里的反对,唐靖执意解开了他的外衣,方见才长好的伤口又裂了道口子染红了白色的里衣:“你的伤没好透怎么还去找狼牙军的麻烦,不要命了么?”
“哟,你还知道关心我?放心,死不了。”唐靖发间的雨水滴落在在沈怀珀衣领里,令他心头有几分微动,他似没事人一般抬头看着还一身湿透的唐靖眨了眨眼睛竟是笑了起来:“不是一句话都不说决定老死不相往来了么?这么狼狈跑来是为了救我?”
看见沈怀珀的笑意唐靖便没了法子,只得翻了个白眼道:“若知道你是在这演戏演得这么高兴,我绝对不会过来。”
“可你还是来了,多谢。”沈怀珀轻描淡写的话语里难得带着暖意,唐靖尚未来得及体会,便见他沉了面色道:“我接到消息,苏尔克在找我,总要想办法将受伤的事掩盖过去,所以今日出此下策,那范知恩来的不巧罢了。”
回想方才范知恩的窘相,唐靖无奈地摇了摇头:“小沈先生现在哪里像个读书人?坑蒙拐骗的功夫一天比一天厉害了。”
“若是坑蒙拐骗能解决所有问题,那一切就简单多了。唐靖你可有见到我背上的伤痕?”
如果沈怀珀不说,唐靖断然不会发现在他背上有一道伤疤,自左肩胛骨下两寸处起一直蔓延到了脊骨右一寸的地方。虽是早已愈合却不难看出当时这伤痕的凶险,该是早年所受的刀伤,若不是命硬怕早就在阎王那里报道了:“这是……”
“四年前,我和一位敬重的凌雪阁前辈一起出任务,撤退之时风声走漏,前辈陷入重围,他让我先走我未答应……而后……拖累了他,围杀的追兵越来越多,而我不擅近身之战,杀出重围之时,我们都只剩一口气了。”沈怀珀说着低垂下目光带着愧疚叹了口气:“后来前辈他因伤势影响便金盆洗手,不想仇家发现,不得善终。有时候我常想,要是我当时听他的话走了,也许他能一人脱逃,至今还是老当益壮的翘楚。”
沈怀珀的一席话令唐靖恍然大悟,原本分道扬镳的念头也随之烟消云散:“所以那日你才……”
“算了,往事休提。你只需记得,以后我让你走时,不得迟疑。”
“唐某知道了。”唐靖点了点头,细心帮沈怀珀套好外衣又道:“小沈先生莫伤怀往事,别着凉了养伤为重。”
“那你帮我去探听怀瑛和那丐帮的说了什么,我便安心如何?”
唐靖看着沈怀珀笑盈盈的模样,不知为何只想到死性不改四字,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应下了这倒霉差事,全然未见自己下楼时沈怀珀眼里的笑意、

误会说清,书斋又恢复了往日唐靖所喜欢的生活。沈怀珀虽是裂了伤口,在沈怀瑛和林故渊的照顾下倒也没什么大碍,又休养了五六日便愈合得差不多了,待孩子们放学归家,沈怀珀站在窗边迎着夕阳舒展了下身子,又回房中在铜镜前坐了下来。他这一坐便是半个时辰,再起身时已然带上伪装换了一张面孔。顺手拿起披风穿在身上,将兜帽拉下挡住了一半面容。
唐靖静静跟在沈怀珀后面,他并不知道沈怀珀要去哪,却隐隐觉得他每一步都分外郑重。唐靖依他所说带上了唐家堡的面具,二人趁着夜色一前一后从后面走出了书斋。约摸走了近半个时辰,提着一盏孤灯的沈怀珀在听泉私塾前停下了步子。私塾里未点烛火一片黑暗,沈怀珀拉下兜帽巡视了下周遭的环境,缓缓推门走进了私塾中。
昏黄的灯光渐渐照亮私塾中的摆设,沈怀珀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侧厅,动了动博古架上的花瓶,一道暗门应声而开,昏暗的密道出现在门后,沈怀珀提着灯便走了进去,不多久便见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走进两步便听见了人声。原本在屋里坐着的七八个人,各穿着不同门派的衣服,或悠然或正色或眉头深锁,一时皆好奇地望向二人。
“哟,今天鸿雁怎么带了人来?”坐在席间的藏剑弟子打量着沈怀珀身后的唐靖颇有几分意味笑起来:“这是你新收的小弟还是你们风雨镇屠狼会的副堂主玄鸟?面具摘下来让小爷我瞧瞧怎……哎哟!”
那藏剑话尚未说完便被一旁的秀坊姑娘拧了耳朵:“天元把你的玩心收收,不是玩笑的场合。”
“轻云姐我错了,手下留情!”
“诸位久见。”沈怀珀向着众人作了一揖便坐在了身前的空位上。
“你素来独来独往,不肯透露风雨镇分堂的其他人员,今日带此人来我们屠狼会重地不向大家介绍么?”被唤作轻云的七秀女子向沈怀珀投来征询的目光。
沈怀珀回过头望着身后站得一本正经的唐靖道:“这是与我志同道合之人,你们可以叫他……”
“叫我卫攸便好。”估摸着了解了情势的唐靖抢过沈怀珀的话,向一众人抱拳致意:“他日大计还仰会各位通力合作。”
“哈,鸿雁,这新来的侠士可是比你会说话。”坐在席间另一边的五毒弟子挪了挪身子伸了个懒腰道:“人都到齐了,该说正事了。”
话音刚落一屋子的人终都有了正形,交换着彼此得来的消息,二十天后狼牙军有一批粮草要送去前线,若是拦截下转送官军,必有裨益,只是沿途重兵把守,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而今情况下如何部署有太多需要商榷的地方。一番讨论后,方有个计策雏形,尚需各人领了自己的事会分堂继续筹谋。
散场之时轻云又想起了什么,叫住正欲离开的沈怀珀提醒道:“狼牙那新上任的小头目手段不错啊,鸿雁,他指名要把你揪出来,这些日子小心。”
“我会注意,多谢你。”沈怀珀点了点头,带上兜帽和唐靖自另一个出口走出了私塾。这一番来去倒令唐靖大致了解了些屠狼会的情况,他们分散在洛阳各处,以打击狼牙协助王师为己任,已成洛阳叛军的心腹之患,方才席上之人该是屠狼会各处分会的决策人,只是他们是不是如沈怀珀一样用的假名便不得而知了。
唐靖边走边想跟在沈怀珀后面,倒未在意他的方向,直至沈怀珀再次停下来,才见自己已经走到了蝉鸣林中。深秋的蝉声早已销声匿迹,只听见沈怀珀郑重其事地在问:“唐靖,明日一月之期将满,你是去是留?”
“唐某早就说过,此程愿与小沈先生共进退。先生此问多余了。”
沈怀珀闻言转过身看着表情坚定的唐靖笑起来,半身月光的人连轮廓都变得柔和:“那我们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在下沈怀珀,字子瑜,万花谷丹青弟子,原凌雪阁中人,现屠狼会风雨分堂堂主,鸿雁。之前有所顾忌诸多掩藏还望见谅。”
开诚布公的话着实让有几分受宠若惊,即刻站直了回礼:“小沈先生客气了,在下唐靖,唐家堡弟子,屠狼会成员卫攸。”
“怎么想起叫卫攸这假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女儿家?”
“只因那日经过书斋时,听小沈先生所诵那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便停下了脚步。”唐靖望着沈怀珀静静聆听的模样,竟是自己红了耳根,干脆心一横把话说明白:“唐某仰慕小沈先生,想成为知小沈先生者,故取了谓忧的谐音为假名。”
从未料到唐靖会这样说出心意,沈怀珀也愣了一刻,然后云淡风轻地笑起来:“是么?就你肚里那点墨水,也想知我解我?还不如有时间多和孩子们一起诵诗读经。”
“嗯……”看似拒绝的话令唐靖有些颓丧的点了点头,不再好意思看着沈怀珀。却在低头的瞬间被轻轻地亲了一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顿时让他的心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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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陌陌回园子来更文啊,这几年我也掉进剑三的坑里无法自拔~~加油更新,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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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发表于: 2017-12-11  
=(:з」∠)_ 好多字…………… 话说基三的同人都喜欢生离死别啊 陌陌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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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一笑很倾城》的作者是谁? 正确答案:顾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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