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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圣母之泪(完)(2013年4-6月原创大赛第1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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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发表于: 2015-06-14  
晚餐

  我到了个新的城市。

  当然,还带着我几年前捡到的小家伙。

  这次住的地方,算是城市郊区地带。虽然交通方面不够便利,不过胜在可以有独门独户的小院。价格也不算太贵——当然,这一向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小家伙挺喜欢这儿的。她喜欢有泥土的地方多过水泥楼房。

  住在我们隔壁的,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第一次见她时,她正准备出门,看样子应当是去市场准备今晚做饭用的食材。

  “您好。”我牵着小家伙,在家门口附近向她打招呼。

  她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在看见我善意的笑容后,她尴尬地冲我回笑。“啊。你好。你是……”

  “我是今天才搬来的。就住在您隔壁。”我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家门口。那些新近买的家具还刚刚从车上卸下不久,工人们还没来得及把它们全搬进屋子里。“嗯。您可以叫我‘唐’。”

  听我这么说完,她似乎才放下戒备。此时的微笑也比之前更显得亲切了些。

  “是这样啊……”她稍稍低头,那被她用头发遮住的左半边脸,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让它遮挡的地方若隐若现出来。

  淤痕?

  我眯了眯眼,嗅到了秘密的气味。

  这么说来,之前见她,她似乎红着眼眶,像是哭泣过一样。

  会有有趣的事发生呢。

  当然会如此,我的预感一向准确。

  她并未发现我在观察她,此时此刻她的注意力全被我那可爱的小家伙吸引了。我说过,小家伙长得确实水灵,比娃娃还要惹人喜欢。
  这也算是她的另类的武器吧。

  “啊,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她微笑着,抬头看向我,“这是你的妹妹吗?”

  我微微眯起眼,笑道,“当然。”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告诉姐姐好吗?”她弯起腰,与小家伙平视,那么笑着问道。

  “真是不好意思。”我弯身把小家伙抱在臂上。她也顺势听话地搂住我的脖子,甚是亲昵。“我妹妹她不会说话。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叫她‘藤’。”

  她眼里闪过一丝同情,语带遗憾地说道,“那真是太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孩子……她是天生就这样的吗?”

  “嗯。”

  我刚点了点头,那边已经卸货完毕的工人便来叫我,这使得我不得不中断与她的谈话,转而回去指导家具的摆设。而一直到晚上所有事情都忙清楚了,我才想起一个重要问题来。

  我似乎,忘记问她名字了。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还能再见的,不是?

  我就这样在这里安顿下来。

  一段时间后,我也算跟她混熟了。

  名字么……姑且叫她“晴”。

  从她的叙述中得知,她还有个丈夫。在她近乎抱怨的描述中,这个男人给了我一个不学无术的印象。嗜酒,且经常酗酒。脾气也不好,酒醉后更是脾气暴躁。以前是个货车司机,三年前因酒醉驾驶出了事故被公司解雇,之后便一直窝居家中。家庭生计全赖晴的工资,而她还必须连家务也一起负责了。

  总的来说,这是个如同垃圾一样的社会寄生虫。

  或者更糟糕。

  毕竟不是所有这样的人都会在酗酒后殴打妻子。第一次见她时,她脸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路过她家门口,我抬头往她的窗户那边看了眼。灯光下,窗户上映出两个身影,一个举着酒瓶,姿态狰狞,一个抱着头,瑟缩墙角。
啊,还有那不绝于耳的叫骂声……

  小家伙也听到了声音,拉开二楼的窗户,往那边张望。看见我在楼下,她笑弯了眉眼,兴奋地指着那两个身影。

  在询问我吗?

  呵~真是可爱的小家伙~

  当然,尽管她是这么可爱,我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还不行。”我用口型告诉她。

  她于是悻悻地缩回房里,听见我开门的声音,也没来迎接我。

  怕是在跟我置气呢。她总是沉不住气。

  吵闹声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有点反常。

  以往若是发生这种事,向来会持续到深夜。

  或许是那个男人想通了、收手了也不一定。至于这可能性能有多大……呵~我怎么知道,是吧?

  话说回来,最近我可真是忙碌啊。

  早知道便不去开店了。虽然只是一间小小的饮料店,但选址跟装潢可真够麻烦的。

  我可是最怕麻烦了。

  因为这样的事,我不得不把小家伙交给晴照看。

  怎么说,让小家伙呆在她家,小家伙应该会高兴吧。

  她当然高兴。

  这从晴答应照看她时,她那兴奋的表情就能看出来。迫不及待地就要往院子里跑,连跟我道别都觉得占用了她的时间,还在我与晴谈话的时候不断用怨念的目光催促我离开。

  可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东西!

  “你可要注意点,不要给姐姐添麻烦。”最后叮嘱了一句,我笑着拍拍她脑袋。就那么急着赶我走吗?瞧瞧,这鼓起的腮帮。

  ……

  忙碌一天,总算把那些琐事完成。我愈发后悔做了这么个决定,这是自找麻烦。

  那么想着,我便来到了晴的家里。

  “你来了。”她微笑着迎接我的到来。

  今天的她略有些不一样。

  怎么说,以往的阴郁一扫而空,她似乎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连微笑都明媚了许多。虽然她脸上被殴打的地方,淤青还是触目惊心,但仍旧不能掩盖她眉梢的愉悦。

  “是的。藤有给您添麻烦吗?”

  她轻笑道:“没有。藤是个乖巧的孩子。除了一整天都呆在晒不到阳光的院子里,她没有做任何让我为难的事。说起来,她在家也喜欢呆在院子吗?”

  “哦。是的。那孩子喜欢有泥土的地方,不过她不喜欢晒太阳。她现在还在院子里吗?”

  “嗯。她还在那里,而且看样子还不想离开。”她说着往院子里看了看,小家伙还坐在地上,不时摇头晃脑,很开心的样子。“不如留下来吃顿饭吧。我已经做好晚餐了,不过今天的食材似乎买多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些许异样。

  “一个人?您丈夫不在吗?”

  她明显一顿,将目光偏向一边,以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他离家出走了。就在昨晚。”

  所以昨天的吵闹才结束得这么早?不过,那么个寄生虫一样的人,会选择就这样离开宿主?

  相信吗?

  为什么不呢。也许是找到了新的宿主。

  以他那样毫无优点、脾气暴躁的姿态?

  谁知道呢。

  我最终答应了她的邀请。

  不得不说,她的手艺确实不错。光是看着面前的食物,都觉得胃口大开。

  在各自面前摆了一盘煎肉排,她又向院子张望一眼。小家伙还在安静地坐着,她正对着的地方,泥土有翻新的迹象。上面是新栽种的红山茶——这原本是种在附近的花盆里的。

  我说怎么今天没看见那鲜艳的花朵,原来被她移到这里了。但这是背阴面,几乎照射不到阳光,这种红山茶是喜光的,又是初春时节,更应该让它接受整日的光照才是。

  “藤还在那里。我去把她叫来一起吃晚餐。”

  我拉住正要过去的她,“不用了。她若是饿了,会自己找东西吃。”

  “所以,不用管她。”我语速轻缓地说着,“她不会有任何事。”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然而,盯着我的眼睛看了须臾,她却又怔怔地点了点头,不再提这事。

  我满意地看她坐下,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刀叉。嗯……今天的肉排,是西式做法。那么大一块肉,用筷子似乎不太方便。至少吃相肯定好不起来。

  我用刀切下一块,尝了尝味道。

  “如何?”她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味道很好。是什么肉?味道有些特别。”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在并没有在我脸上找到特别的表情后,她暗自松了口气,给了我一个明媚的笑。

  “羊肉。”

  “羊肉?”我微微翘起嘴角,“这跟平时吃的羊肉有些不太一样。没有属于羊肉的腥膻。”

  “这是一种比较特殊的羊肉。”她笑着回答。

  “是吗。”我笑着,又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羊肉啊……难怪这味道如此熟悉。我已经,很久没吃到过这种特殊的羊肉了。

  我应该感谢她。

  尤其是,我不得不称赞她的手艺,这可比我以前自己做的味道可要好多了。因为怕麻烦,从来都只是随便煮煮了事,有时候干脆生吃了。

  当然,生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晚餐结束,为了答谢她的招待,我决定做些事情。

  比如,把院里的小家伙带走。

  小家伙有些疑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意料之外的并没有太生气。我眯着眼看了看她挂在嘴边的红色汁液,挑了挑眉。借着拧她脸颊的工夫,替她抹了。

  ——原来是吃饱了,难怪这回这么听话。

  因为天色的关系,晴并没有发觉我这小动作,也没发现小家伙的异样。

  带着小家伙回到了家里,我询问了她的感受。

  “今天过得如何?”

  小家伙绽开笑容,显然是很开心。

  那是当然的,于她而言,只有在不让她吃的时候,她才会表现得生气。比如昨天。

  “看到了什么?”

  她歪着脑袋思考了好一会,然后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接着又伸出双手,在我面前晃晃,还把腿也冲我抖了抖。

  “都在土里吗?那株红山茶下面?”

  她愉快地点点头。

  “那个男人呢?”

  她于是拍了拍肚皮。

  果然。

  此后,她又伸手指了指隔壁,大概是在询问我关于晴的事。

  “……留着吧。”

  我说着,揉了揉她头顶的发,转身走进房间。

  嗯。我正在学着制作网页。

  用途?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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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发表于: 2015-06-14  
负心

  “他变心了。他怎么可以这样!”

  女孩趴在桌上哭泣着向我抱怨。

  这种事情是在是很无聊啊。我默默地想着,可为了维持我那亲切的聆听者形象,我又不得不听她絮絮叨叨。我现在都有点后悔当初决定接近她的想法了。

  谁让她那时怪异的行为表现勾起了我强烈的兴趣,让我略有些兴奋呢?

  第一次见她,是在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她是一个人来的。

  但奇怪的是,她的动作很让人觉得奇怪。

  她微微侧身,两只手臂曲着挽在左侧,脑袋也向左侧歪着,仿佛在依靠着什么。脸上带着浅淡的微笑,处处透着幸福——就像那些挽着恋人的女孩子们一样。

  可她身边,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她选了店里远离窗户的一侧坐了下来,又对着虚空嘀嘀咕咕说了什么,仍是那一副恋爱中的女孩模样,满脸羞涩地把脸偏向一边。

  很有趣的样子。

  我眯着眼打量了那么一会,嘴角便带上了笑意,拎着菜单走了过去。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些什么?”

  她面带笑意地接过我手中的菜单,却又将它推到一旁的空位前。

  “你来点。”她那么说着。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并没有说出那些我感觉到的异常。

  少顷,她又笑容满面地将菜单拿起,那看着空座位的目光透着迷恋,那嘴角浮现的笑容又带着幸福与羞涩。

  随后她小女儿姿态地嗔了一眼,笑骂道:“咦~我点就我点,说那么些肉麻兮兮的话!”

  啊,真是甜蜜的烦恼呢~

  认真看了看菜单后,她点了两杯苹果汁。

  而从头到尾,那都仿佛来的是一对情侣,尽管我只看到她一个人。

  “那是妄想症吧。”

  我听到店里有其他客人在小声议论着。

  妄想啊……

  我记得看过的一本书上有关于妄想的定义。

  啊……我想想。

  一种病理性的歪曲信念?

  病态的推理和判断?

  嗯,好像是那么说的。

  这么说起来,她的行为也确实跟那书上描写的特征一样。

  无故杜撰出的男友,拥抱着空气却在臆想着真实的个体存在,并且深信不疑……

  精神分裂症患者啊……那到底有没有交流的价值?反正我是不打算把事实告诉她的——就算我说了,她也不一定就会相信。她是病人,不是?

  但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哪里不对?

  那天,她在我的小店里坐了很久。以至于到我准备关店回家,才发现她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可不行,那可是会令我很困扰的。

  “这位小姐。”我推了推她的肩膀,把她摇醒。看她迷迷糊糊地醒来,迷惑地看着我,我又才拿出人前那副笑脸,客气地告诉她我的困扰。

  “对不起,我必须打烊收摊了。而且,您也应该回去了。”

  她愣了愣,望向一边空荡荡的座位,忽然抓住我的手臂。“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不悦地抖了抖眉,很快又恢复了原来模样。瞥了她一眼,她似乎注意力都在了别的地方,因此并未发现。没办法,我实在很讨厌跟别人有身体上的接触。曾经还有人因此嘲笑过我这是种洁癖,因为他说他从未看到我跟任何人有过亲密的接触。

  那个人?

  他当然死了。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并不是正常死亡,而是死在一场精心设计的屠杀下。不过,我想他现在,还以另一种方式,活跃在他倒下的那片土地上。

  不小心思想就飘远了。怎么会突然想到那些事呢?难道我也已经到了怀念从前的年纪了?

  我从她手里缓缓抽出手,顺便撒了个小谎。“我不知道。今天店里客人不少,我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

  她眼里有些异样的神情闪过——很快,快到几乎让我以为是看错了。我愣了愣,再回神时她眼里却只有失落跟伤感。

  然后是近乎竭斯底里的愤怒。

  “他为什么不叫醒我!他为什么不等我就走了!?”那么嘶吼完,她无力地瘫坐在座椅上,一手扶着脸,手指深陷入长发里,低垂着眼满目伤感地呢喃着。

  “是那个电话。”她说着,“他从接了那个电话起,神色就不太对。目光躲躲闪闪,也不敢直视我。总在向门口望去,与我说话也是心不在焉,焦急着想要离开。”

  她最后望向我,询问似地说道,“你说,他会不会有外遇?”

  我不知如何作答。一个分明是她臆想出的人物,杜撰出的剧情,即使说得有板有眼,到底还是假的。我也不可能撬开她脑袋,看看里面她为自己谱写的剧情究竟如何吧。

  “那可能……是您想多了。”我只能随口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来。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也许是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又呆坐了一阵后,她离开了。

  此后,她每隔几天都会来我这店里一次。

  每次来都选在我快要打烊的时候,然后带来一段新的、她所构想的事情。

  “他这几天都对我很冷淡,每次我问他事情他都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我已经三天没见到他了。”

  “我查阅了他的通话账单,发现里面有一个经常联系的陌生号码……”

  ……

  每次她都在我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之后离开。然后下次依然,乐此不疲。

  真糟糕。

  我又不是倾倒心灵垃圾的垃圾桶!

  我是个怕麻烦的人。感情纠纷啊……真是麻烦死了!我为什么非得牺牲我回去休息的时间,来听一个妄想症患者倾吐她虚构的爱情烦恼?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能坚持到现在,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大概我潜意识里觉得,会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

  “他爱上了别人!”她继续哭着控诉着,“我翻看了他的短信。里面有他跟别的女人调情的内容!他怎么可以欺骗我?我那么爱他……那么爱他!”

  之后是如何收场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我那天回到家时略觉得身心俱疲。我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的感觉,就算是很久很久以前跟那群实力相当的对手作战,我也没有这种疲惫感。

  我甚至想过让她消失,这样她就能永远地闭上嘴了——死人永远是最安静的。可是回头想想,我这么与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计较,可是会被人笑话的。

  不,即使是现在这种狼狈样儿,已经遭到笑话了。

  “小家伙,你在笑什么?”我戳了戳她粉嫩的脸颊。

  这是我几年前在路边捡回的小女孩。因为什么原因捡回来的,我已经忘了。

  小家伙没说话,笑眯眯地看着我,抬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接着歪着脑袋,一肚子坏水酝酿起来。

  在问我需不需要她帮忙。

  笑话。这点小事……

  我无力地摆摆手,否决她的提议。

  “我有能力解决。”顿了顿,我又义正言辞地警告她,“你不要插手。”我必须特意提醒她这个问题。上次就是因为一时忘了,她可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害得我不得不放弃凭空得来的香料店,带着她来到这里。

  为此,我可是少了不少乐趣。

  其他时候她还算乖巧,只要我说了不许做的事,她从来不会违逆我的意思。从这点来说,还算是个乖孩子。这也是我一直没丢弃她的原因之一。

  一连过了几天的平静日子,她又再出现了。

  她这次的行为变得更古怪了。

  她是尾随着一对男女进的店里。然后在那对男女坐下之后,选了可以以最佳视角观察到他们的位置坐下。那盯着两人的眼睛,那眼神愤怒且怨毒。

  我不得不在她奇怪行为的驱动下转移视线到了这对男女身上。

  我得承认,这对男女相貌长得非常好。典型的俊男美女。那么,她脑中臆想的男友,就是以这个男的为蓝本?我得称赞她,的确有点眼光。

  这对男女没在我店里坐多久,喝完了果汁就离开了。随后她也急匆匆地跟着他们走了。

  我注意到,他们点的跟她一样,苹果汁。

  也许她的臆想,也不是毫无根据的。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只要她不来烦我就好。

  我默默地想着。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天,直到有一天她带着诡异的笑容出现在我面前,然后神秘兮兮地冲我说道:

  “他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她说完那句话,就走了。此后,再也没出现。

  后来我听说,城里发生了一起命案。

  死者是个青年男性。

  凶手手段凶残。她先是捅在胸口上,恰好刺破心脏,一刀毙命。此后还残忍地挖去死者双眼,割去死者舌头,最后还将死者双手斩去。

  没有人理解凶手的意图。即便是在捕获这个手段残忍的凶手后,也没人能获悉她的意图——这是个被证实有着强烈妄想症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警察抓到她的时候,她没有做任何反抗。她只是看着所有人傻笑,却一句话也没说。

  另外,还有一点。

  死者身上这些被取走的器官,至今下落不明。警察没能在这位精神病患者居住的地方找到它们。

  真奇怪。

  究竟去哪了?

  我实在很好奇。所以在这件事发生的一个月后,我去了精神病院探望了她。

  医生告诉我,她的情况很稳定。除了做出那件恐怖而残忍的事,她在住院的这一个月里没有任何暴力倾向——她通常是瑟缩在角落里,或是喃喃自语,或是一整天傻笑。

  “她在封闭自己。”医生说,“她拒绝跟任何人交流,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不觉得她会跟你说话,我们所有方法都试过了,都没能成功。”

  “试试看吧。可能她会愿意跟我交流呢?”

  医生没说话,把我带到专门为她准备的病房里——她现在是个危险分子,理所应当会被特别监控起来。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蜗在角落里,神色木然地一下一下往墙上撞着脑袋。即使是我进来,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医生向我耸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看样子她一直是这个状态。

  “还记得我吗?”医生离开后,我那么问了句。

  出乎意料地,她居然有反应。虽然只是木然地回过头,但我却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些别的信息。

  她在暗示我摄像头的存在。

  这可不是个精神病人会有的表现。

  我于是稍微挪动了身子,恰好挡在她跟摄像头之间。这样,他们就无法扑捉到她的表情了。

  “妄想症,是骗人的把戏?”

  我特意压低了声音。不过其实也不必如此。我没有在病房里发现窃听器。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小心点,总是不会错的。

  她笑了,“那是我剧本里的角色。她的确有妄想症。”

  “剧本?”

  “当然。我的生活都是我所写的剧本而已。剧本里的‘她’就是我。她有妄想症,她会因此杀人,然后被关进这间精神病院里。她必须在这里呆满一年才能出去。”

  “我也是你剧本里的人物?”我问她。

  “你当然也是。不过你没有什么特别的用途,只是跟我说说话而已。”

  “你说这些都是你写的剧本。那你能不能知道你还会遇见什么人?”

  她看了我一眼,对我做了个嘲讽的表情,“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我现在是读者,剧本还没写到后面,我又怎么能提前知道那些?”

  “可剧本不是你写的?”

  “但我现在是读者!”她不耐烦道。

  “那个青年也是你剧本的人物?用途是被你杀死?”

  “剧本是那么说的,我也只能那么做。你知道,我的生活都是被这个剧本支配着。所以我会患上妄想症,然后因此杀了他。”

  “你不是作者?”

  “我当然是作者。”

  “那为什么不能改变剧本是走向?”

  “我说了,我同时也是读者。我不能知道剧本接下来的走向。”

  啊,她把我弄晕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跟那些妄想症患者并不一样。也许不能够定义她是不是有精神病。她的思维逻辑很顺畅,只要她的“剧本”里让她恢复正常,她大概可以马上康复。

  “好吧。我们不谈论这个问题了。”我最终选择了投降,“那个青年的被你取走的器官呢?你把它扔哪了?”

  她看着我,给了我一个血淋淋的笑。

  “我把它们寄出去了。她应该早已经收到了吧。我还按照剧本说的给她写了封信,控诉负心的男友。”

  “
  深情注视的双眸,
  请将它剜去,
  让它再无法移开,
  注视我的目光;
  说情话的舌,
  请将它割下,
  让它吐出的甜言蜜语,
  只为我响起;
  十指交叉的手,
  请将它斩下,
  让它掌心的温暖,
  留给我一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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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变小镇

  几天的旅行过后,我到了这个美丽的小镇。

  这并不是指它的自然景观。

  我恐怕很多人并不会认为满目黄沙土石、没有几分绿色的地方有多美丽。更加上这炎热干燥得让人要发疯的天气,即便有能欣赏的,也没那个心思了吧。

  不过我很喜欢。

  它总让我想起我诞生的地方。那里可比这儿炎热得多,也不像这里有各式各样的人,以及造型各异的土石建筑。

  天空很干净,比宝石还要纯净的蓝色,没有云彩。在以它为背景下,这个小镇实在让我感觉到一种别样的美丽。

  美丽得勾起了我那想要毁灭的心思。

  “嘿。唐,你在想什么?”

  身边的同伴,那个我来了小镇之后才认识的年轻人那么问我。

  他叫默。是这个小镇的原住居民。皮肤微黄,黑卷发,高鼻深目,黑色的眼睛总是冒着活力的光彩。他也确实是活力异常,以至于我都有点觉得有他在身边实在太聒噪了。

  “没什么。突然想起了我的家乡。”

  他眼里闪过光芒,饶有兴致地问起我来。

  “哈!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从东边来的。”

  东边……对,我是那么跟他说的。事实上,我对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那么说的。因为我长得跟他们口中的东方国度的人一样。

  而且,他们对于我的到来,感到十分好奇。毕竟,这个国家正在进行着战争——政府军毫无抵抗之力,近乎虐杀的战争。对手是另一个国家。

  这里也很可能遭受战争的波及,前两天就有战斗机从头顶飞过,小镇附近还被炸弹袭击过。这时候到来,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我如果如实回答,我喜欢战争的感觉,我正是为此而来,恐怕会被人当做狂热的好战分子而没人敢接近吧。所以,我不得不撒了个小谎,说是来旅游。

  荒唐?

  当然荒唐。这时候谁还会来旅游。

  但他们深信不疑。

  他们甚至对我没有半点怀疑,认为我是善意的。

  不可思议?

  别闹。对他们的精神施加某种暗示,对我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是这样没错。”我漫不经心地同他说着。

  默算是我来到小镇后遇上的第一个人。这个活力十足的家伙,在敌军随时都有可能袭击的情况下,仍然还大大咧咧地带着我在小镇中四处乱逛。

  该说他神经太粗吗?

  这或许是件好事。

  “那里——我是说唐的家乡。它怎么样?”

  怎么样?

  因为曾经有过几十年的混乱时期,所以我在那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还会不会回去?可能吧。毕竟我这幅相貌的原主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去。

  用了他的外貌,至少也替他了了心愿。这点上,我想我还是很好心的。呵~

  “那里吗?很和平。对,国内已经很久没出现战争了,简直和平得让人无聊。”对于那个地方也就只有一些有趣的事件能让我提起兴致来了。

  “啊~”他眨了眨眼,一脸神往的样子,“那可真好。没有战争的日子啊……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呢?”

  我哂笑,道:“只要这里还有利益可得,战争就不会那么容易停止。除非他们找到比战争更好的,获得利益的方法。”

  他的目光随即黯淡下来,自嘲似地点头笑道:“说得很对啊,唐。如果这里没有那东西,或许就不会把他们招惹来了。”

  “那东西?”

  默笑了笑,用手指往地上指了指。“这下面,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就像黄金一样重要,所以他们把它称之为‘黑金’。”

  我提起嘴角,“我所在的国度流传了一句古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与人之间如此,国与国之间更是如此。”

  默皱起了眉头,“如果没有那东西,没有利益的巨大诱惑,他们会不会像电视上宣传的那样,给我们帮助,为我们带来富裕与和平?”

  我稍稍眯起眼看他,老实说,这段话听起来简直天真得可笑。

  “你相信他们在电视上说的那些?”

  默突然低下头。许久过后又才抬起困惑的眸子,望着湛蓝天空下,战机飞过留下的白色痕迹,慢慢说道:“我曾经,对此深信不疑。”

  “我甚至支持过反对派将我们的领袖拉下他所在的位置。”他说着摇摇头,似乎在自嘲,“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真是傻得可怜。竟然将希望寄托在那样的家伙们身上……”

  “的确很傻。”我对此直言不讳,“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最愚蠢的。想要改变现状,你能相信的只有自己。没有人会有那么好心,帮助你变得强大。”

  他怎么想的,我并不想去理会。说服他也不是我此行的目的。

  我来,是想要见证一些东西。

  这次谈话过后的第三天深夜,小镇附近出现了某些异动。

  风带来了他们低语的对话。

  “长官,我们非得如此吗?”

  “当然。”

  “可这……并不符合国际法……”

  “这是在战争!这里是敌国的战场!如果国际法有用,就不会有这场战争!听着孩子,为了胜利,我们需要动用一切手段。”

  “可他们并不是军人。他们只是平民!”

  “不!孩子。他们现在是平民,但一旦拿上武器,他们就会变成打向我们的子弹!想想他们有多疯狂吧!还记得那些在身上绑满了炸弹的女人跟孩子吗?对他们的任何仁慈,都可能会让你丧命!”

  “记住。孩子,这里是战场!”

  啊~说得真好。

  不能对敌人有任何的同情心,这是战场的生存法则。虽然残酷,但为了生存,谁又能说不呢?

  可是作为一个入侵者,说着这样的话,那感觉实在有些奇妙~

  这一夜,黑色的炸弹掉落在黄沙上,没有剧烈的爆炸,却从尾部喷洒出雾状液体。风中弥漫着樟脑的气味,雾气在小镇各个地方蔓延。

  我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我甚至能想象到在这气雾下痛苦挣扎的人们,那扭曲的面孔。

  美丽的小镇,让它毁灭,才是正确的做法。

  “感觉如何?”我微笑着悠闲地坐到了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默对面。他表情扭曲,说不上话来。不过我相信,很快他的痛苦就会消失,这种神经类的化学毒物,致死效果拔群。

  并且它们可以通过一切可能的途径进入身体。呼吸道、皮肤、消化道……然后它们会迅速地跟他身体里分解神经递质的酶类结合,让他整个身体机能出现紊乱。

  他的肌肉会麻痹。

  他的瞳孔在收缩。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流着涎水。

  他的身体在抽搐。

  他已经感觉到窒息,无法呼吸使得他脸色铁青。

  他的双眼暴突而出,在瞪着我。

  在向我求救?

  可爱的家伙。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吗?你怎么会认为我有那样的好心?

  “我没理由救你。你说呢?”我笑着看向还在挣扎的他,还能否听到我说话还是个未知呢。眼睛看来也不好使了,身体各项机能都因为缺氧而在迅速衰退。

  还能思考吗?

  可能只是本能地在求生罢了。

  “就算我们认识,我也没有帮助你的必要。救人可比杀人麻烦多了。”我兀自摇了摇头,“难道你认为我们是朋友?啊,别傻了,我们才认识了几天?而且,我也不想跟任何人成为朋友。”

  “为什么?那还用说吗?”我指了指他因痛苦而蜷曲的身体,“你们太脆弱了。脆弱到随便一个意外都能让你们失去生命。所以……你们还是更适合作为食物。”

  “可惜你现在连成为食物的价值也没有了——被污染了的食物,我可不会去食用。”

  他的脸已经变成了酱紫色,也已失去了意识。只有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不甘心就此死去。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打算就此离去。

  直到走到门口,我才突然想起不久前制造出的新玩意儿似乎还没来得及实验它的性能。那么想着,我的目光落在了已经停止了抽搐的默身上。

  一个绝佳的试验品不是?

  而且,如果他继续存在,强烈的仇恨会让他做出什么可怕的事呢?真是令人期待不已。

  所以我将这瓶试验品,注射进了他的身体。

  啊——我知道有人会好奇那是什么。

  虽然想说那是秘密,但其实说出来也无所谓。

  是一种虫豸。

  说是虫,实际上却是一种单细胞的生物。唔……与原虫类似。

  它们会迅速繁殖,并且将他身体里、除却神经细胞的任何细胞全部吞噬,并且取代它们行使它们的职能。

  嗯,另一种意义上的“复活”。

  其实挺有趣。

  不过它们的生存期实在短得可怜,为了让它们形成的器官工作,它们需要不断繁殖。繁殖的营养也只能来自于他的同类。不过我想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毕竟是战场不是?

  战争结束之后?

  啊,那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了。我没理由替他思考。

  那么,祝你好运。

  默。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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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发表于: 2015-06-14  
最后一篇:《烬》主角是一个妹子。



风烟俱烬前来路,音信杳无去时途。

梦里三生逝不追,醒时一岁看枯荣。

楔子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将将自梦中苏醒,头脑尚未清醒过来,我便听到之前那撺掇我试用他新品的男人,那兴奋中带着期盼的声音。

  我晃了晃脑袋,以试图让自己更远离方才的梦境。短暂的睡眠不仅没有使我精神起来,反而比入梦前更显疲惫。这并不令人爽快的体验,让我更坚定了不去使用他带来的新品的打算。“不怎么样。我没有体验到你说的效果。”

  男人脸上是讶异,“怎么会!?”

  “事实如此。”我冷淡地说着,并不理会他的挽留,抬脚走出这家近日新开的熏香店。店门外介绍这家店新出香料的海报还在摆着,海报上美艳的大波浪卷女性双目轻合,嘴角含笑,看上去颇显陶醉。她肖像旁边的位置画着博山炉,炉顶香烟缭绕,烟气袅袅。

  再下面便是这香料的宣传语:一梦三生,给你不一样的真实人生。

  店员介绍说,这是种十分奇特的香料,点燃它入梦,不仅能够在梦中变成另外的人,过他的人生,最重要的是,这梦中所见绝对真实,就如同在现实世界一样。唯一的缺憾便是,不能随时醒来,只能在香料药效过后,自己苏醒。

  我移开停留在海报的视线,到底是商人营销的手段,不过是普通安神的香料也能吹得神乎其神。

  “一梦三生?呵~也便只有名字可看了,拿了‘入梦’的配方却弄出这不伦不类的东西来,当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正要离开,便听到这样的话。说话人从音色判断是个男人,只他话里带着哂笑,更兼有鄙夷不屑之意。我循声望去,但见海报前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人,那人一袭藏青色长袍,如墨长发以青色发带束在脑后。

  我皱了皱眉,想着这大概是近年来倡导复礼衣冠的人士以身示范罢。不过竟连头发也留长了,也算是做得彻底。只他那一身瞧着确实不错,但若穿在身上,恐怕并不轻松。衣冠重拾本意倒是好的,只可惜倡导者似乎忘了最基本的实用性。只得说,复兴之路任重道远。

  兴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回过头来,视线与我一撞,旋即冲我微微一笑,向我款款走来。

  “你身上有香料的气味。”没有寒暄,他就那么直愣愣抛出这么一句话,“你试过那香了吧。”

  “……嗯。有什么问题?”

  “无事。”他说着,嘴角微微翘起,露出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我姓唐,他们都称呼我为‘唐’。”

  “哦。”我随口应了一声,他的行为总让我觉得莫名其妙。那之后,他也没继续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我皱了皱眉,对着他的背影嘟哝一声:“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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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发表于: 2015-06-14  
一、玲

  我的同事玲,失踪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也不清楚。今天上司跟我询问起她的去向时,我才恍然想起我似乎已经有五天没见过她了。

  当我向其他同事询问起她的下落时,他们也大多一脸茫然,颇费了些时间思考,才不确定地给了我几个她消失的时间。有说五天,有说十天,也有说一个星期的。答案不一。但这至少能让我肯定一点——她至少消失有五天了!

  我努力从那略显得模糊的记忆里寻找有关于她失踪前那段时间的蛛丝马迹,似乎前一段时间有听她提起不久前才开的一家贩卖香料的店。

  具体在哪里,我记得她说过。可惜当时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如今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只依稀记得她有提到那家店的店主是个面相英俊的男人。

【  他身上有种古典气息,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那么适合穿那些看上去累赘的长衫宽袍的男人。现在这社会,这样的男人可不多见。】

  这是她提起那位店主时的原话。

  我会特意记得,是因为,她的描述让我想起几个月前在某家熏香店铺前碰见的那个人。

  或许是种巧合?

  谁知道呢。

  第七天,失踪多日的玲又来上班了。

  可她看上去很是憔悴。双眼无神,动作迟缓,叫她也不怎么搭理,要你走到她面前挡住她去路,她才会木然地抬起头。

  她黑眼圈很重,双眼浮肿让她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更要看不见了。那眼珠子呆愣愣地盯着人,间或一轮。更让人诧异的是,此时此刻她素面朝天不止,甚至可说是有些蓬头垢面。头发乱糟糟的蓬松着,被她偶尔用手往下扒拉。指甲上红色的指甲油爆裂脱落,露出指甲原本的颜色。

  皮肤也糟糕透顶,干枯脱皮的情况相当严重。这让她看上去像足了五十岁以上的妇人,可她分明才三十不到的年纪!

  玲素来对自己外表十分在意,出门必然穿戴整齐,妆扮精致。并且,她还有着十分严重的洁癖,上次我不过是指甲上沾了灰,她就立即远远躲开,摆出一副嫌弃模样,她又怎么会容忍自己这副邋遢样子!?

  到底这些天里,玲身上发生了什么?

  “哈啊~~~~”玲靠在好不容易才摸到的椅子上,也不理会公司上下所有人诧异疑惑的目光,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歪倒在办公桌上。

  我回头望了望她。

  刚刚她经过时,我隐约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香气,与她平日用的香水味道不同,它很特别,味道相当独特。我记得我在哪里闻过,只是一直没想起来。不知为何,潜意识里,我似乎觉得,玲的失踪以及她如今这状态,与那在她身上嗅到的香味有关。

  ——或许是我多虑了。

  我如此告诉自己,将脑子里将浮未浮出的想法压下。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对于我来说,好好工作拿薪水养活自己才是正事。别人如何,又与我何干?我又何必去自寻烦恼?

  选择不管,也许是对的——对于接下来的事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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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发表于: 2015-06-14  
二、猝死

  在电脑上打下最后一行字,我捏了捏肩膀上酸痛的肌肉,趁着闲暇之际偷着望了一眼不远处玲的位置。

  她正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安静得诡异。抬眼,正好碰上不远处别的同事那探究的目光。但也仅限于此,谁也没将观望变成实际行动。

  四周的气氛因着玲的归来而变得诡异起来。我收回目光,正当算接着工作,先前被叫进经理室的同事“城”恰好被赶了出来。经理室的门才打开,里面那充满怒气的谩骂声便涌了出来,也不知他做了什么惹恼了经理。

  “真倒霉。”城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一脸不忿的表情坐回办公桌前。

  而当他看到正趴着桌子一动不动,连电脑也没开的玲之后,那被上司责骂之后郁结的心情顿时化作怒火,名正言顺地转到了玲身上。

  “这是你该完成的报告。要不是你不来上班,这东西怎么会让我来弄!”城气愤地将手中文件摔在玲的桌前。玲对这样的动静毫无反应,这显然更加刺激了城。一向自诩涵养的他,也忍不住出手,不轻不重地推了玲一把。

  却不想,这一推,竟让桌上的玲失去重心,毫无抵抗地摔在地上。椅子倒了,桌面也因为玲的关系,一片狼藉。

  那突兀的响声过后,是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迟疑了许久,才终于有人想起要去叫来救护车或者警察。

  玲死了。

  死因是全身衰竭。

  太诡异了。

  我当然不仅仅是指她的死,更因为凝固在她脸上的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是满足或是幸福?她在梦中,看见了什么?可我分明看得到她眼里的恐惧。

  我无法解释这些。当然,也可能是我并不愿想得太深。

  大概我在逃避着什么。

  但我在逃避什么?

  三天后,我去参加了玲的葬礼。

  葬礼之上,我又嗅到那若有若无的香味。与当日玲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我仔细嗅了嗅,那味道……似乎是从玲的棺木中发出!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那里面装的,只是玲的骨灰,就算玲的身上真有什么香料,在烈火之下,长时停放之后也不可能还会存在!更让人不解的是,我曾询问过与我站一起的其他人,却都说并没有闻见任何特殊味道。

  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嗅到,我只能想到或许是我的鼻子出了问题,也可能是我对玲身上的味道太过注意吧。

  拜别了玲的父母,我走上独自回家的路途。不知为何,平日懒惰惯了的我,今日竟会想步行回家。不过今天休假,反正也不急,随心一回也无妨。何况我素来不会委屈自己,反正是无伤大雅的事。

  不过,今天真的有些想法奇怪了,竟然特意绕了远路。而且正巧,还走到了几个月前试香的那个店面。

  只不过,较之上次,店面装饰得素雅了许多。店门口的那张海报也不知去向,倒是在店门两侧各摆放了一个烟雾缭绕的博山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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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发表于: 2015-06-14  
三、香料

  ——既然来了,去看看也不错。

  脑子里才冒出这样的想法,双腿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跨进店门。

  完全不同于初次造访时,店里的装修风格,也不见了殷勤招待的店员。电灯也换成了小功率的黄色光源,虽说不比上次的灯火通明,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或者说,神秘感。

  屋里点着不知名的熏香,味道清淡,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个店的主人似乎换了人。这是我看到那坐在昏暗灯光下,独自品茗下棋的人后的想法。

  那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在这家店外碰见的,那个自称是“唐”的奇怪男人。看样子,他不止穿着复古,就连经营的店铺也被改造成古时模样。

  店里没有碰见其他客人,见我进来,他也没做任何表示,任凭我站了好一阵他才幽幽开口。说的,又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

  “你的嗅觉……比想象中灵敏。”

  我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唐笑了笑,仍旧埋头在他那盘棋上。“不知道那便算了。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的话让我觉得有些不适,似乎每次见他,他都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间店原来的老板呢?”

  听见我的问话,他放下手里的棋子,身体往身后一靠,微笑地看着我。“去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地方。所以他把这间店送给了我。”

  “真是幸运。”我说,“怎么我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他没回话,只微笑看我。眼里似乎别有深意。

  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我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你是这间店的老板,我算是客人,你不招呼招呼?”

  听我这么说,他的反应很奇怪,双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反问我一句,“怎么,你想成为我的‘客人’?”

  我本能地回了一句:“不想!”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才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笑着冲我说了句:“坐。”

  我从善如流,却不想他又仿佛说笑似的地道了句:“你还真是一点也不拘束。”也不知是否只是句玩笑话。

  “谈谈别的吧。”我说。

  他不置可否,只盯着我看,就仿佛长辈在看晚辈。

  “我有个同事,她叫做玲……”

  “嗯——”他抿了口茶,随后点点头道,“她是我的客人。”

  “我今天刚刚参加完她的葬礼。”

  “哦?已经烧完了,这么快。”他似是漫不经心地说着,又是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烧完了?”

  “香料。”他说,“我卖给她的香料。你应该在她身上闻到过,否则你不会来。”

  “我只是刚好路过。”我见他越说越离谱,不得不纠正他,“我在说她的葬礼,跟香料有什么关系?”

  他默不作声,目光灼灼盯着我。半晌才听他道:“你真的认为无关?”不得不说,这是句十分有引导性的话,他似乎有意无意将我的思想引向某个地方。

  “你想说,她的死是因为那些香料?你在香料里加了东西,要置她于死地?”话才说完,我自己也觉得可笑。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何况,他也没有杀她的动机。——变态杀人魔终究是少数。

  唐笑了,“我要杀一个人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还留人把柄。”也是,而且玲也不是死于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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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发表于: 2015-06-14  
四、客人

  我与唐仿佛总也说不到一块,或者说,我并不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不知道我是否该继续关于玲的话题,唐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他总把话说得含糊,让人猜测苦恼大概是他的乐趣之一。但我能肯定的一点是,我如果问他,他大概是不会将那些事告知于我。

  而如果我不说话,他也不会主动与我谈论什么,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就这样干坐了十分钟左右,我皱了皱眉,终于做了要告辞的决定。只不过我还没开口,唐却出乎意料地先说了。

  又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他说,“要来客人了。”

  客人?我往门口瞥了一眼,门外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却没见有谁想要进来——除了我。

  唐显然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但他除了摆出迷惑人的微笑以外,仍旧没有给我作任何解释。

  奇怪的气氛又持续了大约5、6分钟,唐口中的“客人”才姗姗而来。到目前为止,唐在我眼中的形象开始变得神秘起来,也许他跟某些人口中的“算命先生”一样,能掐会算,可以预见不远的未来?

  仿佛是猜透了我的心思,唐笑了笑,道:“我并没预见未来的本事。不过是感觉比寻常人更为敏锐。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大约有某种相似之处。”

  他又在说些奇怪的话了。不过这句话我倒是听得半懂,他大概是指我的鼻子——直到现在我都还能嗅到玲身上那种香味。

  “我要过去招呼客人了。”唐如是说着起身迎了过去。不得不说,这与我来时他明显是两个态度。由此可见,我在他眼里果真与“客人”无关。我闷闷地想着,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满。

  说起来,若是平日被人用这样的态度区别对待,我大概一分钟也不会再多呆。但到现在为止,我在店里已经逗留了将近二十分钟,并且也没有离去的意思——我今天果然有些奇怪了。

  正在胡乱地想着,唐那有些飘渺的话又传来了。“若是觉得无聊,你可以在店里随意转转。往里左转有间尝试香料的地方,有不少好东西,你若有兴趣也可以试试。”

  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对其他人也那么大方吗?”

  唐笑道:“对客人自不会如此。不过你并非客人,所以对你有些优待。”

  又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在强调我并不是“客人”这一点。他对“客人”的标准似乎跟我们不太一样,由此可见,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商人。

  “你真奇怪。”我说,“客人是来消费的,有赚头,更该好好优待才是。我不是客人,优待我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对我的提法,唐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我,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没有再继续同我说话,他回头招待他的客人去了。

  尽管嘴上那么说着,实际上对于他这种奇特的优待,我还是欣然接受。在他迟迟不归而我又着实百无聊赖之际,转而按照他建议的进了里边的“香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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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发表于: 2015-06-14  
五、入梦

  房间里摆放了很多东西,有木头一样的黑色小块,也有粉饼一样的小块干花。说实话,我对香料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即便是听得最多的伽南、沉水香什么的也没去了解过。

  那毕竟离我的生活太远了。

  檀香的味道倒是最清楚,但显然这屋子里不会放那东西。

  正在一样一样地研究着香料,唐带着他口里的客人进来了。

  在看见我的一瞬间,我明显听到他在对旁边人说了句:“请不要介意,那是这里的员工。”

  员工?他还真敢说。不怕我当场否认吗?真是个自大的家伙。我默默想着,面上还真就如同他说的那样,没有半点反驳。不仅如此,我竟然还顺从地将他那位客人引导进屋里特别制作的躺椅上躺着。

  他则在一边鼓捣着香料。

  将那些香料混杂在一起,然后放进了精致的博山炉里。

  不久有袅袅烟气自炉顶雕刻群山中漫出,烟气缭绕,就像传说中的神仙之地。

  香气开始在空气中蔓延。

  那个香味……

  我吸了吸鼻子,并没有闻错。的确是跟玲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看了看惊讶的我,他又扬起他那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抬手制止想要出声询问的我,指了指躺椅上眉目舒展,已然进入梦中的他的客人,示意我出去。

  意味深长地在看了眼香屋里的人,他随手掩上了房门。

  “有疑问?”他偏了偏头,不等我说话就笑着如是问道。

  我点点头,“那个香料……”

  “嗯……”他认真思考了片刻,笑着给了我一个跟我想知道的东西似乎无关的话,“那是‘入梦’。你之前试过的‘一梦三生’的前身。他们偷了我的配方,弄出了那个玩意。”

  我皱起眉头,“配方一样?不对,我记得那个味道并不一样。”

  唐于是笑起来,“当然不一样。他们缺少了最重要的一味香料。我觉得你应该猜到了。”

  啊。什么鬼话。我怎么能知道那种事情。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想法,他又说道:“你不该抗拒。”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它已经告诉你事实的真相了。想想你那位同事的葬礼,你应该能找到答案。”

  那之后,他不再跟我谈论这个话题。回到大厅,我又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直到见到带着一脸心满意足表情出来的他的客人之后,我才向他告辞。

  我追上了那位客人。

  尽管脸上的满足之色明显,但还是掩盖不住她眼底的疲惫。而从她身上,我嗅到了浓郁的、香料的气味。

  比在店里的时候还要浓郁,而且是从她身上、每一个毛孔渗透出来。

  “您好。”

  她有些奇怪地看向我,慢了一拍过后,才反应迟钝地冲我笑了起来,“啊,是你。你是店里的员工吧。”

  我怔了怔,接过她的话,“呃,是的。”

  “你有什么事?”

  “没别的事。”我笑了笑,迅速组织起语言,“老板让我过来询问您试过我们店里的香后,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嗯——”她思考了一会,对着我笑得灿烂,“那感觉实在是太棒了!在梦里,那么美好的生活,就像真的一样!对!我还能记得那些触感,还能嗅到梦里的花香……你不知道,我多想沉浸在梦里再也不醒来了。”

  看她憔悴的面容上,那灿烂的笑容,不知为何,我只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

  我想起了死去的玲。

  还有她最后的状态。

  香料……

  那个香料……

  我被脑子里冒出的可怕想法惊呆了,我跑回了那间店,唐正站在店门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微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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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一笑很倾城》的作者是谁? 正确答案:顾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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